“我乘着星星回来见你了。”
火光燎照,俊秀少年挥一把云纹偃月刀,踏灭地上的火苗走来。
周榆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前阵子被自己偷袭的那个少年郎。
他打听的仔细,对方是这次镇魔大将军的第一人选,甚至很多人都觉得,这场大比就是为了让他出世而设立的。
对方的出身很是显赫,家族代代有公侯,绵延百年的军功世家,他父亲和叔伯们永远在对抗妖魔的第一线,他生来就是要当将军的。
除却背景,他的天资更是逆天,出生之时,天象显现出一头吞噬天穹的狮子,单说神器,皆是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武人穷其一生的四练,他在出生时就注定能抵达。
这种体质被称作先天武人,他今年二十有二,但没人怀疑他已经超越自己的父辈,即便没了,也即将超越。
甚至有人预言,他的降生,就是人类剿灭妖魔,彻底掌控狮驼岭的吉兆。
对此,周榆只觉得青毛狮子和黄牙老象确实对狮驼国还挺好,大妖王和人类的实力,差别实在太大。
花果山时,周榆身上叠了一万个buff,又有南极长生大帝借与神力,最后也就打出了自己五弟的二阶段。
妖怪的修为已经证明,气血武者正常情况的上限,也就和几百岁道行的妖怪打平。
对于人类而言是好事,狮驼国这么个被神佛放弃的地方,一种只要练几十年就能和几百年修为妖怪斗上一斗的法门,是无可辩驳的神功。
对妖怪而言也是好事,不只是对于大妖怪,对于小妖怪同样是好事,因为修了气血武道的人,在它们眼里,就是会打人的灵宝,吃了那是大补。
实力强横到一定境界的大妖王更不用说,周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狮驼国人的,但估计和看待自家地里的庄稼差别不大。
这种情况下,先天武人的出世,对人类而言是吉兆,对妖怪而言,等同一颗天材地宝即将成熟。
想到此处,周榆拍了拍脸。
“不好不好,不能因为见过更大的世界,就对家乡的事物缺了敬畏和尊重。”
他抬起头,看向缓缓走来的少年问道:
“林……啸天?”
林啸天邪魅一笑:
“怎个,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周榆摇头:
“不,你这名字不像正常人会用的,听起来相当弱智。”
林啸天震怒:
“你辱我爹娘?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周榆抬起手,喝止:
“且慢!”
林啸天长刀举起,这一下却忽然停住。
周榆道:
“你看看如今的外城,武人们打成一片,老百姓流离失所,你如果真有些份量,就该让这种情况停下来。”
林啸天想起自己一路飞来看到的景色,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他道:
“我人微言轻,身无一官半职,你让我拿什么去求人?”
周榆琢磨,想到一个好点子:
“我有一计,你站上高处,一呼百应,咱们把四面八方来的武人集合起来,打进内城。”
林啸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据说石伯阳那个反贼的徒弟也参加这场大比,想必就是你了。”
周榆笑道:
“没错,就是我,而且我说句不中听的,或许当年的结果不如人意,但我师傅反的不错。”
林啸天质问:
“反贼如何沾得上‘不错’?”
周榆问:
“我且问你,我拿刀砍你,你能乖乖让我砍死吗?”
林啸天问:
“凭什么?我又没罪。”
周榆又问:
“好,假设你是一名普通百姓,需要交税,你可能不太能理解交税,税就是一种……”
林啸天打断他:
“我不是锦衣玉食的少爷,民间常识我也懂得,交税利国利民,没有交上来的税赋,朝廷哪有银两拨款赈灾,清理漕运。”
周榆点头:
“且让我把话说完,你交上了税赋,但这税赋却被当地官员侵吞,朝廷得到的情报是,你是个数年不交税的刁民。”
林啸天问:
“朝廷自有人彻查此事。”
周榆问:
“如果查的人和当地官员窜通一气呢?”
林啸天答:
“就算他们勾结的再好,也会有败露的那天,人在做,天在看,公道终究会来。”
周榆点头,问:
“好,我向你保证,我现在把你砍死,一定会有人来给你报仇,给你讨个公道,你现在能让我砍死了吗?”
林啸天怒道:
“你说什么疯话!”
周榆答:
“这就是我师傅那时面临的处境,那时候的岭南六县在朝廷眼中,都是一群多年不交税的刁民,清乡的军队已经到来,他不反,就只有死。
现在,你是不是要问我,他为什么不相信朝廷,相信公道,相信天理,反而要造反了?”
林啸天迟疑了一会儿,道:
“总有些别的办法,比如……”
他说不上来,周榆接上话茬:
“对,别的方法,只是你这话就像对一个快饿死的人说,自己等稻谷丰收,一定借粮给他。”
林啸天说话结巴了起来:
“可……即便……即便如此,他最后造成的伤亡太大了。”
周榆直言:
“但这值得,你知道三年前的朝廷加税吗?”
林啸天点头:
“我当然知道,陛下体恤民间疾苦,很快就取销了这条政令。”
周榆大笑: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取消,因为这条政令,起义军在岭南地区成形,我师傅三十年前让他们怕了,不然朝令夕改可是大忌,凭什么在极其需要军费的档口改了?”
林啸天面色凝重了一些:
“我的确不知道这件事,可即便如此,你师傅也是不折不扣的反贼。”
周榆点头:
“我对此没意见,所以,你是要跟我打进内城,还是看着外城在武者的斗争中烧成灰?”
林啸天环视一圈,整个外城都在燃烧,他知道如果不做些什么,等到明天天明,外城可能要毁坏大半。
可他明白自己的立场,掺和进去,自己的无量前程都可能毁于一旦。
于是林啸天直言道:
“我林啸天,绝不会听你这狂悖之言。”
说罢,他拿出一张面具扣在脸上,声音也变了个人:
“龙战天现在想听听你的计划。”
周榆沉默片刻,问道:
“你真的不打算用更正常的名字吗?”
林啸天问:
“你给取个?”
……
“诸位好汉,我乃孝义黑三郎!”
外城东西坊市的交汇处,是一片狭长又宽阔的大道,因为这一特点,很多武者都选择在这里开打。
这群人已经算是这场纷乱里的道德标兵,在这里开打对居民造成的影响,相对来说是比较小的。
但当他们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忽然出现一声大喝,还是不免有些恼火,想要上去揍对方一顿。
直到昏暗天穹的阴云,在这个面具的上空化作一头雄狮的模样。
四练武者,至少是第三重的实力。
武者们纷纷高看一眼,决定听他说两句。
看到武者们停了下来,林啸天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诸位兄弟,你们此时此刻,所作所为,有三不好。”
“其一,你若是良人,这番一斗,便也成了扰乱狮驼城的罪人,如今外城对内对外都封闭,官府要拿你们,你们插翅难逃。”
“其二,你若是戴罪之身,与其它好汉一番斗,你还有多少气力,官府要拿你们,反而可以一网打尽。”
此时此刻,下面有人叫起来:
“你这汉子,说的什么鸟话,照你这般说辞,我们依然斗了,如今还能回头?”
“在场的就此停手,难道便是良人了?”
“我们如何回得了头,不如接着斗。”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应和,要说在外城打起来的后果,他们多多少少都清楚,可如今想回头也没法子,不如痛痛快快的继续打。
这时林啸天说出第三点:
“其三不好,是诸位兄弟中了歹人的奸计啊。”
“这朝廷之中有坏人,设下这般规则,不就是在逼各位兄弟自相残杀?”
“各位兄弟难道要像那木头做成的偃偶,被他悬掉起来,肆意把玩?”
这话一出,众人都恼了,欺骗和利用,是绝大多数人最为忌讳,也最能理解的东西。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受有心人的操弄,谁受得了?
这时,刚刚那个声音又喊道:
“你这汉子,尽说好听的,若真是好汉,不如拿出个办法。”
“难道你要叫兄弟们听了你的话,带着一肚子委屈回去睡觉?”
“可不得把兄弟们憋死。”
众人纷纷附和:
“正是,正是!”
“你这人,单说好听的,却不落在实处。”
“我听了你这番话,心头好似有阴火在烧啊!”
林啸天喝道:
“简单!我此次来,便是要给各位一桩富贵。”
他摇手一指,指向内城:
“那内城的城门,真个挡得住各位?”
“咱们不如一拥而上,叫那些达官贵人知道咱们的厉害,第一步先把衙门冲了,第二步,砸了内城们,咱们叫那些狗官明白,咱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汉,不可受辱!”
这番话落,又是刚刚那个声音应道:
“好汉,我随你去!”
说罢,那人跳出来,正是周榆。
周榆举起惊雷锏,雷光照亮四方,犹如举着火炬。
他喊道:
“我乃是岭南流水县城人,若是各位不认识我,相比多少都听过我师傅的名号,差点把半个狮驼国打碎的反贼,石伯阳!”
“我所练的,是与他一样的穷奇之形,我想做的,是与他一样的拨乱反正!”
他说话时,气血冲天,那空中的阴云又化作雷光阵阵的穷奇模样。
雷声阵阵,风声呼呼,周榆自爆身份,让更多的武者聚拢过来。
望着台下人,周榆高声喝道:
“这些狗官让我们自相残杀,各位兄弟,你们答应吗?”
武者们怒道:
“干他狗娘样的贪官!”
周榆又道:
“这位黑三郎是个义士,我们认他做大哥,带我们一同打进内城,大秤分金银,一同快活!”
武者们喜道:
“甚好,甚好!”
林啸天碰了碰周榆,小声问道:
“分金银什么玩意?我哪儿来的钱发?”
周榆回道:
“那些贪官污吏的家在那里,你不知道?”
“朝着他们冲就行。”
周榆转过身又道:
“我相信各位都是好汉,但我还是要问一句,在座的有没有喜欢奸淫掳掠、损伤天道的烂种?”
人群里跳出一个:
“我便是,你要拿我如何?”
人群里又跳出一个,一枪将先跳出来的一个扎死。
“你这老鼠屎,莫坏了我们这些仁义的勇士!”
这人又高声喝道:
“我们都是那赤金一般的好汉,此番进了内城,绝不饶民,只冲着贪官去。”
“若是有那人憎鬼嫌的坏种,我们一起取了他的心肝喂狗!”
“我们此番不是好那金银,也不是为了自己那点小委屈,我们是替天行道!”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周瑜提前安排好的管连山。
而他这番话,立刻将武者群体中的宵小震慑,让更多人振奋。
此时此刻,几乎整个外城的武者都被这里吸引,众人一致觉得,比起自己在这里斗来斗去然后被官府瓮中捉鳖,不如就反他一反。
至于事后追究起来,夜黑风高,谁能看得清谁是谁,加上此时都在热血上头的氛围里,明确了目标是害得他们自相残杀的贪官污吏,又不是真的造反。
“大胆,你们莫不是要反?”
忽然,一声大喝,众人看去,却看到之前根本不管是的衙役捕快,纷纷聚集起来,从内城方向沿着大道过来。
这些人装备精良,穿戴着甲胄的,拿着弓弩的,俨然是一群精兵强将。
为首的长官伸手指着戴面具的人骂道:
“你这逆贼,安敢在此处说出狂悖言论,左右,上前将这人拿下!”
看到官兵,不少武者先怯了三分,正欲要悄悄溜走,天空却突兀落下一道惊雷,劈在捕快们身前。
正要上前的捕快都被吓住了,抢在这个时候,人群里又有人叫道:
“上天都看不过你们欺辱我们,我们都是娘生爹养的,怎个就被你们欺负?”
“我们自相残杀你们不管,我们要去内城讨个说法,你们立刻就站了出来,我们在你们眼中,岂不是一群戏子?”
“我忍不了了!兄弟们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