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人一鼓动,武者们再度信心大振,那落雷是谁的手段,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给出一个解释。
显然老天显灵这个解释非常好,让好汉们一下子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官员见这群武者不听话,还要冲,立刻喊叫:
“谁再往前,便是大……”
他话没能说出口,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扔过来的泥巴,直接砸进嘴里,给他一阵恶心。
可就是这来不及喊出的话,再也喊不出了。
因为周榆已经到了他身前,那高高的惊雷锏举起来时,这位长时间在官场沉浮的男人就意识到了该怎么做。
“好汉,我上有老母,下有儿女,妻子身残,你杀我一个便是杀我全家!”
他纳头便拜!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都给周榆整无语了,他厉声喝道:
“把这人绑了,不要伤他性命。”
听到不会伤性命,捕快衙役们互相看了看彼此,会心一笑。
“好汉!饶了我们!”
“各位好汉,我们只是秉公办差,并无与各位作对的意思,还请宽恕则个。”
“好汉,我那孩儿将要出世,莫让孩子出生便没了爹爹!”
林啸天看到这幅场景,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理性告诉他,这种不产生伤亡就拿下外城的官员,是很好的第一步。
可他的感性却让他不能接受,他没想到外城的官员居然是这样一般货色,连为了狮驼国搏命牺牲的勇气都没有。
见到狠人便跪了,若是见到妖魔,还不知道他们跑的有多快。
这番怨气他又不好分说,只得压在心头。
周榆看出他心中不爽,问道:
“你怎么了?”
林啸天道:
“我恨其不争!”
周榆笑道: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本就不想打,我们不动外城,打进内城,反而叫他们欢喜?”
林啸天狐疑道:
“你这是什么说法?”
周榆道:
“这些人的妻儿老小,都在外城,如果把内外城划分两地,他们都是外城本地人。
若无上面的命令,他们怎么会一直忍着看其他武者破坏外城?”
林啸天忽然懂了:
“原来如此,我们强横,他们投降也有说法,我们不扰乱外城,去内城,也能让他们家人平安。”
“可他们难道就不怕追究?”
周榆问道;
“事后追究,和死在这里,你是他们,你怎么选?”
“你须知我们带着的这伙人,不都是好人,假如你是个捕快,你非要拦着,这群人把你杀了,再去奸淫你的妻儿,你在阴曹地府与她们相见,你要说什么?”
林啸天骂道:
“你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等败坏法纪的事情,居然在你嘴里有了合理性。”
周榆摇头:
“不是如此,只是两害取其轻。”
“放心,如果入侵是妖魔,他们拼死也要抵抗,这次情况并不通常。”
林啸天轻叹一声:
“但愿吧。”
周榆注意到,林啸天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他稍稍有点罪恶感,把对方一个世家公子拐骗来做造反的事儿。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居然答应了,或许人心就是这么难以度量吧。
这种感觉就像是,浪子诱惑大户千金落草为寇,端庄的大户千金当场从裙下提出一把朴刀,叫一声全凭哥哥吩咐。
就……挺怪的。
不过事已至此,周榆也没有再多想什么,召集外城刚刚还在打生打死的武者。
受伤的去治疗,完好的加入队伍,然后从中选出一批脚力快的人,去内城的城墙下面查看情况。
这支巡逻队很快就摸到了城墙下面,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往日站岗的卫兵都不见了踪影。
“倒是离奇。”
带队的是何申,专修青龙脚的他脚力非凡,飞檐走壁和在平地上没有差别,走起路来犹如蛇行,几乎没有声响。
他转身悄悄跟其它人说:
“内城到外城之间,有没有什么隐秘的通道可走?”
其中一人是狮驼城的本地人,他答道:
“的确有一条路子可走,可那是寻常,在水路都封了的今日,却是不知道。”
何申道:
“你带着一半弟兄,去那里摸了看看,我带着人,试着从这里攀上去。”
他接着吩咐:
“能攀的留下,不能的同他走了。”
武者们分成两队,一队很快消失在黑夜当中,何申带着剩下的一队,悄悄行动起来。
他踮起脚尖一跳,双脚犹如吸盘,稳稳的吸在城墙上,他的身体犹如一杆旗帜,稳稳的插在城墙那超过九十度的平面上。
“端的好功夫。”
众人赞叹道。
何申吃了夸奖,心里高兴,阔步便往上走,剩下的人,有些效仿他踏墙,有的则是传统的攀爬手段。
一群人走了一遍,忽然见的漆黑的城墙上亮起火光来,再接着,火光如雨点落下。
“不好,有埋伏!”
何申踏着城墙,一边后撤,一边用脚尖拨开飞来的箭矢,这些箭矢非是凡物,一根根劲力大如铁锤,上头的火焰更不是凡火,能烧灼气血,端的邪门。
“快退,这是专门对付武者的兵器。”
何申一声喊叫,众人接连后撤,好在众人都是武者,下落时只是纵身一跃,便以百般花样落地。
可站在城墙射箭的又岂是简单货色,他们瞄准武者们的坠落点,拈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
一名武者被标枪一般的箭矢当场贯穿。
“好狠毒的兵器!”
何申暗叫不好,他率先落地,本可先走,可看到这一幕,想起刚刚众人的赞叹,脚下却已经扬起沙尘。
沙尘遮蔽众人身影,火箭如雨点一般落下,都被他和另外几人悉数挡住,掩护其它人撤退。
嗖!
又听得一阵破风,何申腿出如鞭,硬生生打断那长矛一般的弩箭。
“我们撤!”
待到沙尘散去,众人依然用房屋做遮挡,躲了起来。
“这群人早有盘算,可……为什么要做到这般地步?”
看着城墙上熄灭的火光,何申想不通。
设下不合理的擂台规则,放任武者们在外城自相残杀,使得外城的百姓受到波及。
提前隔断内外城的来往,在城墙布放。
何申本觉得周榆实在乱来,可现在一看,他猛然惊呼,对面居然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没来过狮驼城,可他想象中的王城,不该是这般的混乱。
“大哥,这般如何是好?”
经过刚刚这一经历,队伍里的人都认了何申这个领头的,此时问的人,单看实力,比何申还要高些。
可面对他们的期待和爱戴,何申却是没了主意,他打算回去直接向周榆汇报,等周榆拿主意。
这时候,一旁的黑暗里忽然响起脚步声,众人的眼瞳立刻明亮起来。
原来,步入四练,所见所闻都已经与凡人不同,夜间视物更是不值一提的小神通。
仔细看时,却看到是先前分开的那伙人去找路了。
他们端的狼狈,一个个衣衫不整,真是少了一两个人。
瞧见何申等人在这里,他们也明白了正面同样走不通。
先前被何申安排领头的那人说道:
“情况,或许比那孝义黑三郎说的还要坏。”
“就连只容一人爬行的暗洞,这次都被设下埋伏,最先探路的那人,在我们眼前一出去,就被砍了脑袋。”
“我们被围死在了外城,可……为何,或许有些罪大恶极的人在这里,可为何要连我们一同抓进罗网?”
这人的语气有些不忿:
“难道这朝廷权贵喜爱的杀人游戏,连自己的脚下都可以做战场?”
听到这人话,何申问道:
“你说什么杀人游戏?”
那人道:
“哥哥想必不知,这朝廷权贵有些极其扭曲的嗜好,他们会圈定一块土地,把人作为猎物放逐,然后骑马游射。
最初还只是用动物,后来换成妖魔,再后来,换成犯人,可实际上,有时候一些偏僻村庄都会成为猎场。”
听到这话,何申问道:
“那么村里的村民?”
那人叹息一声:
“这些人眼里,村民的命与草芥何异,我出生地方,便是被他们寻欢作乐给毁了。”
“先是来了恶霸,又是闹了土匪,我拼死抵抗,最后才发现,自己的反抗,都是权贵眼里赏乐的一环。
可是却想不到,他们连狮驼城的外城,都能当做猎场。”
另一人这时说道:
“却是些不干人事的,可这次未必了。”
“石伯阳当初闹出多大动静,传闻都说半个狮驼国差点被他颠覆,实际上远远不止,因为他激励了许多人,当时北岭都已经有好几路反军。
遍地枯草,于是只要一点火苗,便成燎原之势。
这次,石伯阳的徒弟在,我们又怎么会任由他们摆布。”
何申却问:
“且不说这些,真个没进去的办法了?”
“我们也不是些吃干饭的,若是现在就回去找周榆,岂不是叫他瞧不起我们?”
“选一个脚力快的,将这里的发现和猜测汇报给他,我们留在这里,寻一个摸进去的法子。”
听到这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说:
“眼前确实没好的法子,要知道内城有阵法保护,若是将阵法开启,那便是全方位无死角,风吹不进,鸟飞不进。”
“纵然有些密道,恐怕也被他们设了埋伏,他们那阵仗,是专门针对武者,那刀刃之上有光,纵然是铁打的脖子,也被一刀剁了。”
这话听的众人士气消沉,忽然有人说道:
“不要涨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单说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何申道:
“有什么办法,不要再打哑谜。”
那人道:
“没路可走,我们便造一条路来,我的练形,乃是钻地老鼠,那岩石壁垒在我眼中,可如水畅游。”
何申大喜:
“这般神通广大,真叫我心喜。”
那人却是摇了摇手:
“不是这么简单,想要钻地没有声响是不可能的,我钻出洞窟后若是被发现,必死无疑,却要有人为我护法。”
“进入之后,说的难听些,我们一时半会儿便回不来,必须躲藏,到时候众人都是凶多吉少。”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何申这次拍板道:
“我们这一伙儿去,凶多吉少,可若是换个说法呢?”
众人问:
“什么说法?”
何申道:
“里应外合。”
……
却说望月酒楼,此时此刻,成了外城武者的据点,有了酒食,大伙儿更加其乐融融。
胡小二站在二楼,看着叹息一声,自家被打斗毁了,自己相公又把这群人领到酒楼来,她是有些微词的。
但这些人没用白吃白喝,她也只好忍了下来。
这时候何申一伙人回来,何申带着一个汉子上楼问道:
“弟妹,周二哥何在?”
胡小二道:
“尽头厢房便是。”
何申抱拳道了一声:
“叨扰弟妹了。”
胡小二叹了口气:
“却也不差点了。”
她很意外,自己的内心并不是特别排斥,或许是早就打算和孟衍同归于尽的原故?
孟衍一向老实憨厚,如今却做着大逆不道的事情,倒让她暗暗喜了。
厢房内,何申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汇报了一遍,周榆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林啸天,问到:
“黑三郎,你说话啊?”
他觉得这种权贵间的事情,反倒是林啸天知道的清楚。
却瞧见林啸天沉默不语,周榆再看,他的手臂在颤抖。
四练武者对肌肉的运用,可称神通,一根汗毛的震颤都能控制自如。
除非,没有去控制,任由情绪外泄。
此时的林啸天正出离的愤怒。
周榆抓住他的手:
“别砸桌子,先冷静下来,有话好好说。”
“不过,你可不要告诉我,今天才知道这些事情。”
林啸天很快贫富下来,面具下呼出一口浊气。
“是我失态了,这些事情,虽然是闻所未闻。”
“可我却曾参与过收尾。”
“那时候,我只当是惩奸除恶,却不知道,是在毁灭罪证。”
一旁的何申听得眼睛睁的老大,周榆却抬手道:
“何申,你先带你旁边的兄弟出去,就在门口,不要走开。”
何申点头,出了门,他却是明白,这是让他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