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的门板隔不了什么声音,站在门口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何申知道接下来的话,他可以听,但最好别让更多人听到。
他看向一旁的人。
“程阳,这次死了的弟兄,你去清点一下,总该有人记住他们。”
程阳明白何申的意思,看了看门里,点头转身离开。
门内,林啸天摘下面具。
周榆问:
“你之前说,你曾经参与过这种事情?”
林啸天道:
“在狮驼城的年轻一辈,很喜欢结伴外出游猎,意图是逃脱家族的管控。
当然,这是一厢情愿,我们在外的一举一动,都有家族派出的高手看着。
人在少年时总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比如仗剑走天涯,或者看看更大的世界。
如果能带来一些道德上的优越性,那就更好了。”
周榆见他停顿,好似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猜测道:
“比如锄强扶弱?”
林啸天点头:
“没错,锄强扶弱。”
“铲除恶霸,捣毁强盗匪寇的据点,拯救被他们压迫的村子,或者教训欺压百姓的地方官员。”
“我们的实力远超同龄人,又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再加上我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有家族兜底。
那是相当的快意……我们做了十次、百次,甚至到最后都腻了。”
周榆点明:
“然而那都是假的。”
林啸天的面色阴沉下来:
“是的,以前我就察觉到了,但我们不想承认,可今天遇到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想起那些可疑的地方。”
周榆不禁感慨一声:
“世家子弟的生活就是好,如果没什么波澜,那段美好的少年时代,你能享用一生。”
林啸天叫了起来:
“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周榆按住快要跳起来的他:
“冷静一点,至少你现在做的事情,绝没人操控。”
林啸天冷静下来:
“这点确实,你的花言巧语着实害人,今后你可不要将哄骗我的路子用在姑娘身上,不要耽误了别人。”
周榆嘁了一声:
“你真小瞧我,我已有所爱,而且绝不会重蹈我师傅的问题。”
林啸天问:
“是一个捕快世家的姑娘?”
周榆点头。
林啸天问: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周榆道:
“你能找到她在哪里?你们的调查对我毫无威胁。”
林啸天叹息:
“倒是如此,我得到的资料显示,这个姑娘神出鬼没,常常消失数月不见踪影。”
“先说一句,不是我特意调查你,只是石伯阳的徒弟,一直有人调查,你在库房有专门的档案。”
“上面显示你消失了三年。”
周榆道:
“我去了东胜神洲。”
林啸天惊道:
“你能出妖魔的瘴气高墙?”
周榆道:
“我用的别的方法,倒是那瘴气高墙,朝廷就不想办法解决一下?”
“朝廷甚至还专门破坏懂得这方面技术的术士家族。”
林啸天想了想:
“你说的是何家?细节我不清楚,不过他们家族被诬告谋反,确实很奇怪。”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恐怕,是有人和妖魔勾结,不希望对狮驼岭的封锁解除,自从通商道路阻绝,狮驼国国力每况愈下。
朝廷中有反贼!”
周榆哦了一声:
“你可真聪明。”
林啸天听着这话不太舒服,他从这声音听出了轻蔑。
“把话说明白些,要骂就骂,不要阴阳怪气。”
周榆呵呵一笑:
“狮驼国就这么大的地方,狮驼岭的资源更是有限,还被一堆妖怪看着,商路对狮驼国至关重要。
结果呢,妖魔建立起把狮驼国独立的高墙,朝廷把有解决问题能力的人赶尽杀绝。
不妨告诉你,被朝廷赶尽杀绝的何家惟一一个后裔,我知道在哪儿,他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改朝换代,他恨朝廷恨透了。”
林啸天哼了一声:
“你向我发火有什么用,我又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说,我已经是舍着身家前程,在跟你冒险。”
“你说说看,下一步要怎么办?”
周榆问:
“现在情况可不乐观,你确定还要跟着一起闹?”
“你现在回内城,也没人会追究你。”
林啸天摇头:
“我留下,主要是怕你胡来,现在觉得有你在也不错。
外城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不是一两个贪官污吏压的下来的,不管城里的某位高官在打什么盘算,我都必须阻止。
你有力量,你扛得起责任。”
周榆道:
“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反正最后你可以把锅甩在我身上,所以你不担心什么。”
林啸天呵呵一笑:
“在尘埃落定之前,我听你差遣。”
“所以告诉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吧,老大。”
周榆哼了一声,思索了一会儿。
当下的局势只能用离奇来形容,周榆自己都觉得自己高估了朝廷的拟人程度。
把王城的外城用来做游猎场,他们多少疯了。
但他们有多疯,为什么疯,都不是当下的重点,重点在于必须突破外城的封锁。
最坏的情况,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了如今的局面,至少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家可以跑得掉。
想到这里,周榆喊了一声:
“何申!”
何申推门而入。
周榆道:
“你做好潜入内城的准备,选最善于躲藏的人,进入内城后,你们还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躲起来等待。”
“告诉我进入内城的地道挖通需要的时间,我们会算好时间,给你们吸引注意力。”
“然后,会有人想办法去跟你们接头,记住暗号。”
周榆随即念了一段暗号,然后转头看向已经戴上面具的林啸天:
“三郎,你也记住了。”
林啸天点了点头,他明白,要在内城潜伏,他的人脉用的上。
他看向何申:
“你先去选人,我和周榆定一个计划。”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你要选藏得住的人,实力是次要。”
何申点头,当即离开。
周榆看向林啸天:
“看来你懂了我的意思。”
林啸天道:
“里应外合,没有里,外就不成,会对你的疯狂想法感兴趣的人,不会只有我。”
……
内城,太师府邸。
太师苍威坐在案牍后面,翻阅着手上的汇报,这份汇报是关于外城动向的,但内容很让他恼火。
全无细节,只有模糊不清的猜测和目击报告,最重要的是,九成以上的篇幅,说的都是那个自称孝义黑三郎的人跳出来之前的事情。
他不想知道那些人的自相残杀的细节,他想要知道的是,现在的外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份报告在最后,提到了有些人试图进攻内城,全部都被拦住了。
看起来好像很正常,但仔细一想很可怕。
这群武者现在应该在互相淘汰,为什么会组队进攻内城?
苍威见微知著,很明白,外城一定发生了某些可怕的事情。
“报!”
一个下人此时高喊一声,给苍威吓得心头一振。
“大半夜的能不能小点声?”
“有屁快放!”
那个下人说道:
“报告太师,林啸天林少爷,恢复的很好。”
苍威松了口气,心想万寿教的东西还是有点作用的。
他又问:
“这也值得汇报,我早就知道了。”
那人又道:
“只是,林少爷恢复后,第一时间去了外城。”
苍威大惊:
“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人道:
“约莫是……刚刚午夜时分。”
苍威伸手一探,一拉,空气中出现一股强大吸力,把门外的小厮直接拽进房子,喉咙卡在苍威的手里。
“你们这些废物,距离天亮都没多久了,你现在来汇报,若是啸天他在外城出了差错,拿你是问。”
“现在,立刻去给林家传话,调兵平息外城的动乱。”
把小厮扔出去后,苍威暗叫不好。
将整个外城封锁,纵容武者们自相残杀,没有几个人敢出这种主意,更没有哪个贪官污吏敢拍板,能调动内城守军。
只有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
他此番举动只为一件事,让外城的武者斗个你死我活,在让林啸天出场收尾,让他过一把拯救狮驼城的瘾,履历上再添一笔。
同时有了这个由头,他稳稳进入殿前大比的名单,这之后运作他成为镇魔大将军,就很简单了。
外城有的是百姓,年年都有人想要进狮驼城,狮驼城的外城永远不缺人。
苍威自然不会在意狮驼城外城会因为这个计划,造成多大破坏。
各大世家都同意配合,他们都认同这次殿前大比作为林啸天的出道首秀,所以,就算日后有人追查,官官相护之下,谁查谁死。
苍威不怕,但那是之前了。
林啸天进了外城,然后就没消息了。
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苍威真就头皮发麻了。
随着他的通知,林家很快得这个消息,他们选来选去,最后选了林啸天的大哥,家族的管事来负责这件事。
林啸天的大哥名唤林锦程,这俩林家兄弟,一个从文,一个从武,林锦程就是从文的那一个。
虽然单论修为,林锦程同样是四练的好手,只是这种安排处于家族策略。
林家作为军功世家,从未被奸臣迫害,一方面是因为,林家在狮驼城永远有人。
每代兄弟两人,一个在外领兵,一个身居朝堂,内外相合,自然稳如泰山。
听到自己的弟弟可能在外城有危险,林锦程迅速启辰,调动内城守军,做好平息叛乱的准备。
也是在此时此刻,何申带着人到了内城的城墙角落。
而林啸天,则站到了通往内城的宽阔大道上。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炎狮之形!化形!”
林啸天一声喝,气血升腾,在离体后如同火焰一般燃烧起来,最后化作一道冲天的火风暴。
风暴之中,他的身形被气血缠绕,化作一头鬃毛熊熊燃烧的狮子,身高百丈,身长更是雄伟。
他尾巴鞭打大地,扬起一片热浪,身子下沉,张开血盆大口,汇聚气血。
随着时间缓缓流动,摧枯拉朽的能量在他口中聚集,他将这一招命名为:
“正气乾坤炮!”
“吼!”
一声狂吼,磅礴气血喷射而出,化作铁锤敲击在内城的城门上,顷刻间好似整块城墙都要拔地而起。
轰隆隆,轰隆隆!
整个内城震颤起来,达官贵人们从梦中惊醒,守军悉数大惊失色。
趁着这个时间,墙角的何申下了命令:
“开挖!”
鼹鼠之形的武者纵身一跃,双掌在头顶合拢,化作一道旋风钻进地下,众人迅速跟上。
为了避免矛头就是守军,他们在地下前进一段距离后再上浮,而具体上浮的位置,早已经有了选择。
很快,内城一间大宅院内的一口古井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接着一个又一个人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们看向周围,确认没什么人后,松了一口气。
忽然,阴影里走出来一些男女,众人正紧张起来,对面为首的一个女人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她开口轻声问:
“明月几时有?”
何申精神一振:
“低头望沟渠。”
“原来诸位就是黑三郎的人。”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一愣,然后她和他身后的人都笑了。
“倒是个好名字。”
女人说完,思索了一下,把手放在胸口介绍道:
“我是来接应你们的人,你可以叫我青岚。”
何申反应过来:
“外号?”
青岚道:
“总比黑三郎这个名号好吧。”
“此地是个僻静住所,但有了动静,被发现也是迟早,你们随我来。”
忽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青岚让众人先躲入屋里,自己出门看了眼。
她回来后解释道:
“是内城兵马调动,你们在外城闹得事情不小,连皇城的禁军都调走了一部分。”
“这下后宫没人看守了。”
何申眼睛一亮,他说:
“我们这么多人,聚集在一处有些太显眼了,我建议分头行动。”
青岚道:
“我正有此意,你要跟我?”
何申道:
“我独自行动。”
青岚摇头:
“不,我跟着你,没我,但凡有个万一,你在这里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