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越的眼神在清微脸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还是说……得先问问山里那位高人的意思，您才好定夺？”
面对这番明里暗里的试探，清微神色如常。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这几日出土之物虽多，但大多灵性已失。”
“贫道打算再等等看，或许后面还有什么沧海遗珠也未可知。”
见清微这般滴水不漏，齐越也不气馁，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长沉得住气，佩服。”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忙碌的工程队，看似随意地感叹道：
“说起来，这钧宝山的遗迹开发，算是咱们委员会目前手头的项目里，最轻松的一个了。”
清微听出了齐越话里有话，刚想试探，就听到勘探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起初只是几声惊讶的呼喊，随后便演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仿佛有人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
“怎么回事？”
周明眉头一皱，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快步向着那个模块化的指挥中心走去。
刚一靠近。
便看到负责人薛士晖正面色苍白地拿着通讯设备，正在向各个作业组下达紧急指令。
“立刻停止开采作业！所有人后撤五十米！快！”
“封锁现场！除了核心勘探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
清微几人没有打扰正在指挥的薛士晖，而是径直看向了墙上那面巨大的监控屏幕。
只一眼。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齐越，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显示的，是深入地底数百米的实时画面。
在一片被晶石折射得光怪陆离的溶洞后方，工程队刚刚打通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空洞。
那个凹洞极大，光是半径便足有百米之宽。
而在那坑洞的底部，非岩石。
那是混杂着泥土的白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不清的骸骨。
它们就这样毫无尊严地堆叠在一起，有的已经腐朽成灰，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扭曲的姿态。
这里面没有一具是兽骨。
全部都是人的遗骸。
整个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这得杀了多少人？
清微怔怔地看着屏幕，握着拂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虽修道多年，听闻过无数降妖除魔的传说。
但直到此刻，直到亲眼见到这炼狱般的场景，他才真正明白了“荡魔”二字的重量。
“这就是龙虎山敕封山君的洞府？”
齐越喃喃自语。
……
夜幕降临。
营地内的气氛因白日的发现而显得格外压抑。
虽然并未发现活着的妖魔，但那万千尸骨带来的心理冲击，让每个人都心头沉重。
夜风微凉，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亡魂的呜咽。
就在这寂静之中。
一缕肉眼难辨的清气，如轻烟般顺着山风，飘忽地进了营地。
它极其轻巧，并未触动任何精密的安防设备，也没有引起巡逻人员的注意。
这缕清气在营地中盘旋了一圈，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
它锁定了一个方位。
如灵蛇归洞般，它穿过门缝，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清微道长的房间之中。
虽然这缕清气入室时悄无声息，但还是引起了正在榻上修持静功的清微警觉。
他猛地睁开双眼，便见那缕清气在房间中央急速膨胀。
转瞬间。
气流凝聚，化作了一个由云雾构成的模糊人形。
这身形虚幻飘渺，看不清五官面容，周身却缭绕着一股出尘的道韵。
正如当初在武当山上，那场举霞飞升时显化出的云气法身一般无二。
“祖师？”
清微心头一震，连忙下榻，对着那云气人形恭敬行礼。
云气人形微微颔首，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
得到确认，清微心中大定，随即面色变得凝重。
他不敢隐瞒，立刻将今日工程队在山腹深处挖出那巨大尸骨坑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讲了一遍。
说到那累累白骨，即便是有着几十年养气功夫的清微，语气中也不免带上了一丝寒意。
听完讲述，姜忘沉默了许久。
昔日逆行时空，他为了不引起那头炼神返虚的大妖注意，并未时刻开启天眼的通天彻地之能。
后来的荡魔之战又发生得太过仓促。
从上山到斩杀山君，再到仙缘结束，他便匆匆回归，根本来不及好好的巡查一番这钧宝山的每个角落。
没想到。
这锦绣山峦的腹地之中，竟然藏着这般骇人听闻的炼狱。
姜忘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那个混乱的年代。
他想起了前往钧宝山途中，那一个个看似安居乐业，实则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村庄。
那些村民麻木的眼神，以及将同类作为祭品时的理所当然。
姜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回忆的沧桑。
他将当初荡魔途中，在钧宝山周边村落的所见所闻，以及那些村民如何以活人供奉妖魔换取苟安的真相，向清微缓缓道来。
“那些人……都是帮凶。”
清微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随即他意识到眼前的祖师已经开始觉醒了前世的宿慧。
清微抬起头，看向那团云气，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祖师……”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恐惧的问题。
“若是大世继续开启，妖魔复苏。”
“我们这个社会，是否也会变成那样？人吃人，人不再是人？”
面对这个质问，姜忘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即便对他而言，也很难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他想要在这个绝地天通的世界逆天成仙，就需要不断的练假成真。
而这个过程，必然会伴随着劫气的滋生与外劫的降临。
他需要通过不断的应劫来获取修行的资粮。
但这本身，就会波及到无辜的凡人。
就像这次钧宝山的行动，哪怕他已经刻意控制了劫气的数量，将其压制到了最小的程度。
可依旧有特勤人员在与妖魔的战斗中受伤。
若是日后劫数更大呢？
若是出现了他一时无法掌控的局面呢？
想要成仙，并非毫无代价。
或许此刻清微的质问，便是对他道心的一次叩问。
这是他必须背负的因果。
目前的姜忘，给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法。
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