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承祯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爱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含光的脑袋。
就像当年初见时那样。
“非不能，实不愿也。”
道人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洒脱。
“这世间尚有未尽之事，吾心难安。”
他将一枚温润的法印，强硬地塞进了李含光的手中。
“带着法印，回祖庭去吧。”
“替为师，守好这茅山的道统。”
李含光紧紧攥着那枚法印，指节发白。
他知道师父心意已决，不愿飞升离去。
此次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司马承祯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自豪与欣慰。
就如同多年前，他在这座山上，收下这个少年为徒时一样。
齐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眼前的画面再次开始扭曲，化作缥缈的云烟。
但这一次。
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李含光消失了。
脚下的云海，头顶的苍穹，还有那位立于崖边的白云道人，却依旧清晰如故。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
就在这时。
司马承祯忽然缓缓转过头。
他那双清亮如镜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了站在一边的齐越。
齐越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
看得到我！
“孩子，过来吧。”
司马承祯的声音温润如玉，透着一股家中长辈呼唤游子归家的亲切。
齐越下意识地左右环顾。
云海茫茫，苍穹寂寥。
此处确实再无旁人。
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的就是自己。
齐越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恐惧而有些僵硬的双腿，此刻竟像是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行至近前。
齐越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位白云道人的面前。
他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道门稽首大礼。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茅山弟子齐越，拜见祖师。”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着。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发顶。
那种触感极其真实。
仿佛有股暖意。
“怎么连师父都不叫了？”
司马承祯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怅然。
“没想到云巅一别，再见之时，竟已是千年之后了。”
轰！
这句话宛如一道九天惊雷，在齐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道人，瞳孔剧烈收缩。
云巅一别。
千年之后。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那个疯狂滋长的猜想。
方才那一幕幕走马灯般的画面，再一次在他眼前闪过。
那个在宅院里奔跑的少年。
那个在松下听讲的青年。
那个在云端跪地痛哭的宗师。
李含光。
一种从未有过的宿命感涌上心头，让齐越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我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司马承祯看着他那副惊愕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当年你少年时期，我带你入门，传你道法。”
司马承祯收回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如今千年过后，岁月轮转，你我师徒缘分未尽，一如往昔。”
道人的神色变得肃穆。
“既已归来，那为师今日，便再度推你入门。”
话音未落。
司马承祯那修长的手指，已然点在了齐越的眉心正中。
“嗡！”
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
一股庞大且玄奥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那一指，疯狂地灌入齐越的识海深处。
那并非枯燥的文字。
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
齐越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不由自主地调整了跪姿，变为了五心朝天的盘膝坐姿。
呼吸瞬间变得绵长而富有韵律。
一篇恢弘的经文，在他的脑海中熠熠生辉。
“太上隐书，名曰大洞。”
“高上之气，混太虚之风，以生百神。”
“所谓大洞者，更是太虚无形之本……”
这是茅山秘典。
上清大洞真经！
随着经文的流转，齐越的身体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在他的感应中，体内的五脏六腑不再是血肉器官。
心、肝、脾、肺、肾。
五脏齐鸣，散发出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
这五色光华透体而出，竟隐隐与头顶那片浩瀚苍穹中的星宿遥相呼应。
身内有神，上应列星。
这正是上清一脉“存神炼气”的无上妙法。
看着已然入定，周身气息开始流转的齐越。
司马承祯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
他大袖一挥。
周遭那巍峨的山巅，翻涌的云海，乃至头顶的苍穹，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云烟。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唯有齐越一人，独自盘坐在这片纯白的虚空之中。
晨曦微露，天光透过营房那狭小的窗户，洒在银灰色的金属地板上。
“呼……呼……”
齐越猛地从床上弹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了水面，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并没有预想中的清爽。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道，正从他的身体各处散发出来，直钻鼻孔。
齐越皱着眉头，嫌弃地拉起衣领嗅了嗅。
只见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油腻污垢。
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膈应。
“原来……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齐越坐在床边，看着这熟悉的模块化营房，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
这也太过荒诞了。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司马承祯。
估计是这几天在钧宝山挖掘遗迹，天天听那帮专家念叨历史，自己压力太大，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至于梦里修行的《上清大洞真经》。
齐越摇了摇头，随手抓过一条毛巾搭在肩上。
身为茅山掌门弟子，他早就看过了。
梦里能背出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他只觉得浑身黏糊得难受，起身推开那扇狭窄的磨砂玻璃门，走进了独立的卫浴间。
齐越站在淋浴喷头下，脑子还有些发木。
他的思绪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哪怕理智告诉他那是假的。
可那种真实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王屋山的松涛声，云海上的寒风，还有祖师那温暖的手掌。
甚至连每一句经文在脑海中流淌时的韵律，都清晰得如同刻印在灵魂之上。
他伸手拧开淋浴开关。
根本没去注意旋转的方向是冷是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