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哗啦啦地冲刷而下。
齐越闭着眼睛,任由水流浇在脸上。
他在努力回想那位祖师的面容。
可诡异的是。
他对梦里的一切细节都记忆犹新,连李含光那未做完的纸鸢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
唯独对司马承祯的那张脸,却是一片模糊。
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一般。
唯一清晰的。
只有对方眉心正中那一道竖直的红痕。
宛如一只并未睁开的天眼。
“红痕……”
齐越喃喃自语,想着想着。
他忽然感觉有东西拂在脸上。
睁开眼。
只见狭小的浴室之内,此刻已是烟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
那是极为浓烈的水蒸气。
齐越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那个红蓝色的控温开关。
红色的那端,已经被他拧到了底。
这是营地专门配备的大功率速热淋浴器,最高水温可达七十度以上,足以烫伤皮肤。
“卧槽!”
齐越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就要去关水。
可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那个滚烫的金属开关时。
他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甚至。
那只按在开关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生细微的颤抖。
不疼。
完全没有那种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灼烧感。
从回忆梦境的恍惚中彻底抽离。
齐越这才陡然发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
那滚烫的热水浇在他的身上,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
在他的体内。
一股清凉的气流,正沿着某种玄奥晦涩的路线,不知疲倦地自行运转。
齐越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胸腹。
在那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在那层皮肉之下。
他仿佛拥有了透视的异能。
五脏六腑,此刻正随着呼吸的律动,隐隐散发出五色微光。
昨天晚上……
不是梦。
关上开关。
齐越胡乱擦干了身上的水珠,随手扯过一件外套披上。
他拿起了那个特制的通讯终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此刻却有着千钧之重。
最终。
他还是颓然地放下了手。
不敢打。
回想起五六年前,他当着师父的面,指着满堂师伯师叔的鼻子臭骂。
那一架吵得太凶,断得太绝。
如今离家数载,突然打电话回去说自己得道了?
这话怎么开口?
怎么面对那个被自己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师父?
齐越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并不柔软的单人床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神情恍惚。
自幼便憧憬的修行梦,如今真的握在手中了。
如果昨晚的一切并非虚妄。
那自己……真是那位含光祖师转世?
“太扯淡了吧。”
齐越嘴角抽搐了一下。
史书中记载的李含光,那是出了名的严谨持重,是整饬道门戒律的严肃宗师。
他和李含光,哪里有一分相像?
齐越向后一仰,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离谱……真他娘的离谱。”
……
翌日清晨。
清微道长利用自己的权限,优先将那颗青玉盒子里的古莲子置换了出来。
姜忘取走莲子后,并未多做停留。
清微还要配合官方进行后续的挖掘与文物鉴定工作,不能随行。
姜忘便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兴武乡的动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姜忘靠在舒适的座椅上,思绪却飘回了昨夜。
那场针对齐越的梦演,实在太过古怪。
起初,他还能凭借神藏洞天的权柄,略微操控幻境的走向。
可随着剧情的推进,幻境失控了。
他不再是扮演者姜忘。
他仿佛真的化身为了那位千年前的道门宗师,司马承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一刻的所思所想,那种对弟子的期许,那份不愿飞升的执念。
一切情感,皆真实无比。
虽然最后成功授箓,达成了既定目标。
但这过程中的失控感,让姜忘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
昨夜梦演结束之后,为了验证猜想。
他又特意拉了几个普通人入梦测试。
结果一切如常。
整个幻境随他心意流转,那种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怪异感觉,再未出现。
姜忘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眉头微蹙。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那道专门为了齐越而炼制的特殊法箓?
还是说……
齐越这个人本身,真的藏着什么连天眼都未看透的秘密?
那枚赐给齐越的法箓,确实特殊。
那不仅是一枚修行的种子,更是姜忘对法箓本质做出的一次大胆尝试。
既是“炼假成真”,那是否连虚无缥缈的因果,亦能凭空炼出?
上次逆行时空至大宋,他开启天眼,曾真切地见到了那张笼罩在天地之间、层层叠叠的因果大网。
那些逝去之人,那些不在此世之灵,他们的因果并未随着肉身的消亡而彻底消散。
它们依旧纠缠在时空的长河之中。
所以姜忘在那枚法箓里,填入了属于“李含光”的真实因果概念。
随着齐越日夜修行,随着炼假成真的不断运作,那个原本属于千年前古人的因果,会被一点点地嫁接到这个现代青年的身上。
这会不会导致法箓本身的性质发生异变?
还是说,齐越这个大活人,会在因果的侵染下,真的慢慢变成了那位茅山宗师?
这便是姜忘此次想要验证的猜想。
不过。
姜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眉头渐渐锁紧。
如果仅仅是因为法箓的问题,那逻辑上说不通。
他是最后才给齐越授箓的。
可那场梦演,却是在一开始就出现了失控的征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片段,被某种力量强行拽了出来,在他眼前真实重现。
如果齐越是正常的。
那么……
不正常的,难道是自己?
姜忘的呼吸微微一滞,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总不能……
他看了一眼那块被收进口袋的坠腰石。
前段时间,正是通过这块石头,他回溯看到了那个在碓房中默默舂米的少年和尚。
禅宗六祖,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