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喝了一口茶,眼中带着几分回忆的笑意。
“至于你父亲……我认识他的时候,甚至还没有你呢。”
话匣子一旦打开,两人便顺着这兴武乡的往事闲聊了起来。
从几十年前乡里的那座老戏台,聊到了如今这游人如织的景区变化。
言语之间,那种陌生感迅速消退。
姜忘喊着老爷子,老者也极自然地喊起了阿忘。
待到茶过三巡,聊得差不多了。
反倒是老者率先放下了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姜忘。
“阿忘。”
“我能从阴世莫名其妙地回来,应当是因为你吧?”
老者以魂魄之身在乡里游荡了许久。
他看得到清风观的香火日盛,看得到那些神异的桃花与泉水。
这兴武乡的一切变化,源头都在这座道观。
而道观的主人,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着实没想到,当年的小娃娃,长大后竟变得这般了不得。
姜忘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对方竟凭着些许蛛丝马迹,直接推测出了真相。
既然被看破,他也不再隐瞒,坦然承认。
“老爷子慧眼。”
“确实是因为地官大帝的引导。”
姜忘神色稍微严肃了几分。
“如今我已接下重担,暂摄阴司阴天子之职。”
“只是如今天地阴阳失序,地官敕令指引我需寻五位得力助手,来辅助我重理阴阳。”
“而您,便是这五人之一。”
听到这话,老者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反而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日子,曾在这院中看到的那个漂亮小姑娘。
“上次我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女娃娃……”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意。
“那是你媳妇?”
姜忘失笑,摇头否认。
“您说的是晚晴吧?她不是。”
“她便是地官所指的五人之一,如今已是阴司的涤魂使。”
“怪不得。”
老者点了点头。
“怪不得她那时候能看见我,我就说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弄清了原委,老者显得格外痛快。
他看着姜忘,眼神中透着一股长辈对晚辈的信任。
“那就来吧。”
“既然是辅佐你做正事,这差事我接了。”
老者答应得如此坦率,甚至没有问一句报酬或代价,这倒让姜忘有些意外。
“老爷子。”
姜忘认真地问道。
“您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我或许能帮您达成。”
就像赵军想要个公道一样。
凡人滞留阳世,多有执念。
然而老者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没了。”
“我的心愿,早就已经达成了。”
见老者如此豁达,姜忘也不再犹豫。
他手掌一翻。
一面散发着淡淡威压的小巧令旗凭空出现。
这面令旗通体呈明黄色,旗面上绣着一只朱红色的判官笔,正对应着阴司判官的神职。
“既然如此,那您准备好了。”
老者点了点头,正襟危坐。
姜忘手腕轻抖。
“去。”
那面黄色令旗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入了老者的体内。
“轰!”
正如当初敕封赵军时一样,老者的身上瞬间泛起了一层浓郁的黄色焰光。
那是神力正在与之融合的征兆。
姜忘静静地等待着。
按照惯例,接下来老者的魂体应当会发生质变,身上也会幻化出代表判官身份的官服与法器。
可是。
就在那黄色焰光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候。
异变突生。
那原本炽热明亮的光芒,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强行吞噬了一般,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下来。
不过眨眼功夫。
所有的神力光辉便尽数收敛进了老者的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官服加身。
没有法器显现。
老者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中山装,甚至连魂体的强度都没有发生任何明显的变化。
仿佛那面令旗只是个哑炮。
“这怎么可能?”
姜忘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
这是他敕封二官之后,首回碰到这种情况。
系统出品的令旗,怎么会失效?
他看向老者。
却发现老者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那种神色复杂,又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好像知道原因。
姜忘心中一动,立刻追问。
“老爷子。”
“令旗入体,可曾告诉您失败的缘由?”
老者看着掌心消散的光芒。
他轻轻点了点头。
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意外。
他抬起头。
看着姜忘那张充满疑惑的脸。
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阿忘。”
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看来这回。我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说完。
他没有解释太多。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将那原本扣得严严实实的中山装袖口。
一点点地向上拉起。
随着布料的上移。
姜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那截小臂上,此刻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令旗所化的黄色光焰并未完全消失。
它们正像是一群受惊的游鱼。
在老者这具由仙气化生的肉身下疯狂乱窜。
而阻挡它们融合的。
是一股股漆黑如墨、深沉到了极致的阴气。
那些阴气并非雾状。
而是凝结成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痕。
它们如同干涸大地上狰狞的伤疤。
密密麻麻地遍布在老者的手臂上。
深深地嵌入了魂魄的最深处。
正在与那黄色的神力光焰进行着激烈的绞杀与对抗。
“这是?”
姜忘下意识地问出了声。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裂痕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那绝非普通的阴气。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几乎破碎的手臂。
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
“阿忘。”
“你应该知道的吧。”
老者缓缓开口。
“人死之后。新生的魂魄在阳间至多只能停留一个月。”
“一旦期限到了。”
“阴世那边便会传来一股吸力,要把人往下面拉。”
姜忘点了点头。
这是天地间的铁律。
也是阴阳循环的基础。
“我没有去。”
老者说得轻描淡写。
但这简简单的四个字。
却让姜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没去?”
姜忘震惊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