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刚走到挂着快递招牌的店门口。
还没进屋。
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透过玻璃门传了出来。
“要钱没有!”
“过段时间你嫂子还要开店,要一大笔钱。”
“你少拿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李诚爸爸,李利民的声音粗犷且愤怒,震得货架上的纸箱都仿佛颤了两颤。
快递站内。
气氛剑拔弩张。
李利民正指着面前的一个中年男人破口大骂。
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
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外面套着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
头发有些油腻,长长了也没去剪,胡乱地耷拉在额前。
眼袋浮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这便是李诚的亲叔叔,李景丰。
此刻被亲哥哥指着鼻子骂,李景丰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很是难看。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
心里更是暗暗生恨。
自家亲弟弟有了难处,做哥哥的竟然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
甚至还拿自家老婆当幌子。
当真是冷血至极。
不过他很快压下了心头的怨毒。
毕竟现在是他伸手要钱,不得不低头。
李景丰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
“哥,你听我说。”
“这不是赌博,这是投资。”
“炒币,虚拟货币你懂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也得跟时代接轨啊。”
“光守着这个破快递站,累死累活能赚几个钱?”
“我几个朋友都已经在里面赚到大钱了,那是风口!”
“只要你借我两万,不,一万就行。”
“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去你的!”
李利民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挥手打断了他的画饼。
“给我滚!”
“我懒得跟你在这儿掰扯。”
李利民也是被这个弟弟给坑怕了。
前几年就是搞什么网上赌博,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
最后要不是看在死去老娘的面子上,他这个当哥哥的咬牙帮衬着还了债。
这小子现在怕是连饭都吃不起。
如今消停没两天,又换了个什么币的名头来骗钱。
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真要有这个心,你就老老实实去找个班上。”
“在这个时代,只要肯出力气,还能饿死你不成?”
眼见要钱无望。
李景丰眼中的伪善终于维持不住。
他面色阴沉地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刚一推开玻璃门。
正好撞见了站在门口的老爷子,还有被老爷子牵着的李诚。
李景丰停下脚步。
他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
面生得很。
在这兴武乡里,他还真没见过这号人物。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侄子李诚的身上。
原本阴郁难看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竟像是变戏法一般。
硬生生地挤出了一抹“和蔼”的笑容。
“哟,阿诚啊?”
李景丰蹲下身子,那张有些浮肿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他伸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五块、十块的纸币,还有几个硬币。
他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诚的手里。
“拿着。”
“叔叔给你的,拿去买零食吃。”
说完。
他还亲昵地拍了拍李诚的脑袋,这才站起身。
又看了那一直沉默的老爷子一眼,随后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了。
老爷子全程都没有说话。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拎着那捆黑色的弹力绳。
那双看似老眼昏花的眸子,却一直盯着李景丰离去的背影。
活了这把岁数。
又在阴阳两界边缘徘徊了十年。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
眼前这个李景丰。
虽然面上看着还是个人样,还会给侄子买糖钱。
但在老爷子的眼里。
这个人的底色。
不正。
甚至可以说是透着一股子烂泥般的黑气。
李景丰并没有走远。
他拐进了旁边一条避风的巷子里,左右张望了一番。
确信四下无人后,他才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
“喂?孙哥。”
李景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
他的右脚不受控制地在地面上快速抖动着,这是他极度不安时的下意识动作。
“那个……你们这次私募的池子,还有多久关停?”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随后是一个略显不耐烦的男声。
“怎么才打电话来?”
“这波行情的节点很关键,庄家那边说是要拉升了。”
“这一轮IDO认购很火爆,你要是这周资金不到位,那就只能等下一轮了。”
“不过下一轮什么价,那我可说不准。”
听到“这周”两个字,李景丰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时间太紧了。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有些发虚。
“孙哥,我这边钱……稍微有点不好弄。”
“能不能再宽限个几天?”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没钱你玩个屁?”
“行了,那就这样吧,我也懒得等你。”
眼看对方要挂电话,李景丰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那一瞬间。
恶念战胜了理智。
“孙哥!别挂!”
李景丰急切地喊道。
“我记得……上次跟你去见那个表哥,一起吃饭的时候。”
“就是那个在乡下盖了大别墅,特有钱的那个表哥。”
孙哥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有些发懵。
“啊?怎么了?”
“他上次在酒桌上,是不是问过咱们有没有什么路子?”
李景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记得他说过,想要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传来了孙哥警惕的声音。
“咋了?”
“你家有亲戚生了养不起?要送养?”
孙哥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始用行话试探。
“现在这种事查得严,咱们国家早就把那些人贩子打得差不多了。”
“不过要是那种民间自愿送养的,亲属之间收个十几万的‘营养费’,只要你情我愿,手续齐全,倒也不是不行。”
李景丰死死地盯着巷子口的那堆杂物。
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阴鸷。
“如果……不是自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