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两个小时终于过去。
家长会散场了。
小姜忘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背着那个有些沉重的书包，一头扎进了回武术队的必经之路上。
有一条僻静的小巷。
小姜忘刚走到巷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的阴影里，窜出来了两个人影。
那是两个穿着隔壁中学制服的男生。
年纪看着比姜忘大上四五岁，身形更是高出了整整一截。
他们嬉皮笑脸地拦在了路中间。
“喂，小孩。”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吹了声口哨，伸手拦住了去路。
“借点钱花花？”
小姜忘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前的书包带子，侧身想要绕过去。
“跑什么？”
另一个胖点的男生一把抓住了他的书包带子，用力一扯。
“让你走了吗？”
“把包给我！”
胖男生脸露凶光，直接动手开抢。
站在一旁的成年姜忘，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在教室里感受到的是阴冷的酸楚。
那么此刻。
一股灼热暴虐的情绪，正如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轰然炸开。
那是愤怒。
是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暴怒。
那是当年九岁的姜忘，在面对这无妄之灾时，心底最真实的咆哮。
巷子里。
小姜忘死死地抓着书包带子，整个人被那个胖男生拖得踉跄了几步。
“不给！”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寸头男生见状，骂骂咧咧地冲上来，照着小姜忘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紧接着便是拳打脚踢。
两个大孩子仗着身形优势，将瘦小的姜忘推搡在墙角。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背上和头上。
小姜忘一声不吭。
他像个固执的哑巴，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书包。
“松手！草！”
胖男生打急了眼，用力去掰姜忘的手指。
剧痛传来。
一直低着头挨打的小姜忘，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忍耐到了极致的临界点。
下一秒。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如同野兽般的疯狂。
“啊——！”
一声稚嫩却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夜空。
小姜忘松开了护着书包的手。
但他没有逃跑。
反而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发了疯一样朝着那个寸头男生撞了过去。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牙齿切入皮肉。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啊！松口！你个疯狗！”
寸头男生疼得惨叫连连。
小姜忘死死咬着不松口，指甲在对方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那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那种恨不得同归于尽的狠劲。
彻底把这两个只是想欺负人的坏小子给吓住了。
“疯子……这他妈是个疯子！”
胖男生见同伴吃了亏，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踹了姜忘一脚，见对方还要扑上来咬人，吓得连书包都不敢要了。
“走！快走！”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眼神却凶得吓人的小鬼。
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们骂骂咧咧地推开姜忘，转身落荒而逃。
小姜忘剧烈地喘息着，弯下腰，从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捡起那个书包。
这是爸爸给他买的最后一个礼物。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肩带。
那里已经断裂了。
原本缝合紧密的接口，此刻张牙舞爪地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棉絮。
看着那裂开的口子。
小姜忘一直死死咬着牙关维持的那股劲儿，那个名为坚强的脆弱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靠着粗糙的墙根坐了下来。
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满是灰尘的校服裤子上。
他拼命地用袖子去擦。
手背胡乱地抹过脸颊，想要把那些软弱的证据擦掉。
可是越擦越多，那泪水根本止不住。
与此同时。
站在一旁的成年姜忘，也缓缓抬起了头。
他仰望着那片狭窄灰暗的天空，试图阻止眼眶中的酸涩涌出。
但他失败了。
他伸出手掌，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双眼。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无声滑落。
在那条无人问津的巷弄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隔着时空的壁垒，默默地流着泪。
……
夜色渐浓。
小姜忘吸了吸鼻子，走进了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铺。
他在货架前徘徊了片刻，拿了一包红烧牛肉面，还有一颗真空包装的卤蛋。
他走到前台，垫着脚尖将东西放在玻璃柜上。
看店的是个有些发福的大妈，正磕着瓜子看电视。
她随意地瞟了一眼，目光却在这个满脸脏污的孩子身上顿住了。
“小孩儿，你没事吧？”
大妈放下了手里的瓜子，眼神中透着几分关切。
“要不要去诊所擦点药？”
小姜忘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刚被人打过。
面对陌生人的善意，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随即摇了摇头。
他默默地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现金，放在柜台上。
然后将泡面和卤蛋塞进那个已经破旧不堪的书包里，转身跑进了夜色中。
回到武术队的大院时，操场上还有几个还没睡的老师在闲聊。
小姜忘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贴着墙根溜了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不想说话。
也不想解释。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单人宿舍，对着镜子，用凉水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
确认厨房里没人后，他才溜进去烧了一壶开水。
给自己泡上了那碗面，剥开卤蛋加了进去。
回到房间。
他打开了木桌上那个老式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将小小的房间照得有些温馨。
小姜忘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爸爸妈妈的合影。
他把照片立在泡面桶的旁边。
热气腾腾，模糊了照片上那两张灿烂的笑脸。
姜忘默默地看着，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