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
那座凡人不可见的巍峨城隍司内。
身为一地城隍的赵军,此刻正端坐在公案之后。
他手持毛笔,正全神贯注地在公文上勾画着。
面前的簿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备选阴差的名字。
“第四十七位……”
赵军低声呢喃,笔尖刚要落下。
突然。
整座城隍大殿猛地晃动了一下。
赵军笔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望向了兴武乡的方向。
那张威严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这是……”
那种同出一源的神权波动,让他体内的城隍神印都在微微发烫。
“阴司哪位神官?”
“竟然引得天地共鸣,大道以此相和?”
这等声势。
甚至比他当初受封城隍时还要浩大几分。
……
清风观,静室。
原本紧闭双目,周身缭绕着淡淡灰暗气息的姜忘。
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疲惫。
前日。
为了修成那门【堕魄神光】,他沉浸在那些极度压抑痛苦的记忆之中。
神通虽已初成,但那股负面情绪尚未完全消散。
天下神异皆出于他,如果说在兴武乡地界能够引起这种动静,那应该就是……
他第一时间开启了天眼。
视线瞬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降临在那条偏僻的小路之上。
当他看清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护着孩子的老人时。
一股怒火冲上脑袋。
敢动我的人?
轰!
恐怖的气势在静室中爆发,震得窗沿哗哗作响。
姜忘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猛地探入虚空。
一张古黄色书页,凭空出现在他指尖。
那是生死簿的残页。
此时这张残页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正在剧烈震颤,发出嗡鸣。
“去!”
姜忘伸手一挥。
那页生死簿瞬间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直接冲出窗户。
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
朝着山下那条小路,呼啸而去。
小路边,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噗嗤。”
又是沉闷的一刀。
李景丰的呼吸粗重如破风箱,双眼暴突,眼底满是疯狂的血丝。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
一下,两一下,还是十下?
可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就像是一座浇筑了钢铁的雕塑,死死地伫立在原地。
那双环抱孩子的手臂,纹丝不动。
哪怕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惨烈的黑红色。
“死啊……”
“你为什么不死!”
李景丰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哭腔。
这种违背常理的画面,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恐惧如潮水般反噬。
“当啷。”
沾满鲜血的折叠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李景丰踉跄着后退两步,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疯了。
这老头根本不是人。
就在这时。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撕裂天空。
那是真正的大恐怖。
李景丰看得真真切切,那光芒中透着一股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威压。
跑!
必须跑!
求生的本能让他怪叫一声,转身冲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驾驶座,颤抖的手指抓着钥匙,想要插进孔里。
“咔哒、咔哒。”
手抖得太厉害了,金属钥匙不断地撞击着锁孔边缘,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越急越乱,越乱越慌。
眼看着那金光已经落下。
“啊——!”
李景丰崩溃地大吼一声,这个时候面包车终于开动,他赶紧快速的逃离这里。
那道金光并没有追击,而是温柔且庄严地笼罩在老爷子的身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老爷子只觉得身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在瞬间止住。
紧接着。
一股浩瀚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
那是之前那面黄色令旗留下的神力引子,此刻与这一页生死簿的金光彻底融合。
“轰!”
明黄色的神光冲天而起。
那些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折磨了他十年的黑色魂毒,此刻竟被这神光强行剥离、重塑。
那是一种极其神异的景象。
黑色的魂毒不再是伤痕,它们化作了漆黑如墨的流质,仿佛拥有生命的流沙,在老爷子身上缓缓涌动。
而那明黄色的神光则化作了经纬,将这股暴虐的黑色死死束缚、编织。
眨眼之间。
这一黑一黄两股力量,在老爷子身上化作了一件威严古朴的官服。
通体漆黑,那是魂毒所化的底色,深沉如狱。
滚边明黄,那是神力所聚的镶边,贵不可言。
那官服上的黑色并非死物,而是时刻都在缓缓流淌,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世间的一切罪恶。
而老爷子的手中,此刻正托着那页金光熠熠的生死簿残页。
判官,暂时归位。
被护在怀里的李诚,此时正瞪大了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被李景丰吓坏了。
“姜……姜爷爷?”
听到孩子的呼唤。
本来闭着眼睛强忍剧痛的老爷子,睁开了眼。
此时的老爷子,面容虽然依旧是那般苍老,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肃穆。
他看着吓坏了的李诚。
脸上那如岩石般坚硬的线条,却在这一刻柔和了下来。
轻轻地摸了摸李诚满是泪痕的小脸。
“娃娃,莫怕。”
老爷子的声音温和,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爷爷是神仙。”
“神仙?”
李诚愣住了。
小小的脑袋里,恐惧的情绪稍微退去了一些。
妈妈经常在家里烧香,嘴里念叨着神仙保佑。
在孩子的认知里,神仙都是顶好顶好的人,是专门打怪兽、保护小朋友的英雄。
既然爷爷是神仙。
那就不用怕了。
李诚吸了吸鼻子,小小的身子终于不再发抖。
安抚好了孩子。
老爷子重新转过身,目光投向李景丰逃窜的方向。
此时。
他的脑海之中,那漆黑的魂毒与明黄的神光正在剧烈碰撞。
它们并没有互相抵消,反而激荡出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意念。
那是源自判官神职的本能咆哮。
“罚恶!”
“罚恶!”
“罚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