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原地的老爷子，那件黑底黄边的判官神袍，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随着那股浩荡天威的散去。
神光如潮水般退却。
眨眼之间，老爷子身上又变回了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灰色中山装。
方才那一瞬的权柄在握，不过是因他舍身护人的大善大勇，引动了体内神力，天地交感所至的偶然。
如今惩恶已毕，尘埃落定。
只是。
老爷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原本系着一根红艳欲滴的绳索，此刻已经崩断，只剩下半截枯萎的线头随风飘荡。
那是维持他这具假身的根基。
既然绳断，气便再难锁住。
这具由仙气化生的躯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崩溃。
仙气不再化身肉躯。
先是背上那些原本触目惊心的伤口。
流出来的不再是殷红的鲜血，而是一缕缕洁白如玉的烟霞。
它们从伤口处袅袅升起，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老爷子并没有惊慌。
他只是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轻，那种脚踏实地的沉重感正在快速剥离。
他缓缓蹲下身子。
伸出那只已经开始有些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李诚的脑袋。
“娃娃。”
“别哭了。”
老爷子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却依旧温和。
“你爸妈都没事，那个坏人也已经遭了报应。”
“回家去吧。”
李诚吸着鼻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他的视角里。
此时的姜爷爷浑身都冒着白色的烟雾，身体还会发光。
这分明就是电视里演的那些得道升天的神仙。
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
“爷爷……”
李诚伸出小手，想要去拉老爷子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你是要去天上当神仙了吗？”
老爷子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慈祥与释然。
他点了点头。
“是啊，爷爷的时间到了，该去天上任职了。”
“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听爸妈的话。”
“长大了要报答祖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爷爷在天上，会一直看着你的。”
说完。
他轻轻推了李诚一把。
“去吧，快回家去。”
“你爸妈肯定都急坏了。”
李诚懵懂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神仙爷爷说的，那爸爸肯定没有被砸晕，肯定没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小家伙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每一次回头。
都能看到那个慈祥的老人正站在巷口，微笑着冲他挥手。
而在那晨光之中。
老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直到李诚最后一次回头时。
那里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空气，以及几缕还未散尽的白色烟霞。
李诚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冷风吹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撒开腿，向着那熟悉的快递站狂奔而去。
……
竹南市，苏家公寓。
苏昭宁的房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既有着现代女性的简约，又透着一股子书香门第的底蕴。
房间的正中央，并未摆放什么化妆台或装饰品，而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案。
那幅充满了岁月痕迹的《重阳荡魔图》，此刻正静静地平铺在案上。
苏昭宁并未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色调温和的落地台灯。
她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紧紧锁死在画卷之上。
自从钧宝山异象爆发的那晚开始，这幅古画便生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并非是画面内容的增减。
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断裂的丝线正在虚空中不断重组、接驳的奇妙触感。
一根，又一根。
那种感觉愈发强烈，仿佛只要再接上一根，某种被尘封的通道便会被彻底打通。
这几日，只要一有空闲，她便会守在这张书案前。
“嗡——嗡——”
放在桌角的黑色保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内的静谧。
那是委员会配发的专用通讯设备。
苏昭宁收回思绪，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昭宁，不好意思，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扰你。”
听筒里传来了高强那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没事的，高组长。”
苏昭宁轻声回应，“是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我做吗？”
“是的，非常紧急。”
高强的语气变得严肃。
“这次的任务，可能会涉及到与真实神明的直接沟通。你是阴天子钦点的预备阴官，对方也是属于阴司体系的神明，由你出面最为合适。”
“而且，根据今天上午刚刚汇总的情报，那边突然出现了阴司的核心神官。”
“判官！”
说到这两个字时，高强的声音明显加重了几分。
判官。
那是在阴司神话体系中，地位仅次于阎罗与帝君的存在。
掌生死簿，握勾魂笔，断阴阳善恶，定六道轮回。
苏昭宁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这几日都在关注画卷，鲜少关注内部网络的消息，未曾想外界竟已发生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根据现场勘查与目击报告，那位疑似判官的存在，在当地直接使用了大神通，当街惩处了一名穷凶极恶之徒。”
高强继续说道：
“再加上当地委员会专员上报的另一则紧急消息，我们现在急需你过去一趟。”
苏昭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好的组长。那……是什么地方？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你先不用急着准备什么。”
高强解释道：“你的首要任务，是参与一项特殊的现场审核工作。”
“按照那边上报的消息，会有真神出现。”
“一日之内，移山拓土，扩建庙宇。”
“至于那位判官的事情，目前情况复杂，我们还在核查其具体身份，你可以先放一放。”
“嗯，我明白了。”
苏昭宁点头应下，随口问道：“地点是在哪里？”
“那个地方叫做兴武乡，目前是一个热门景区。”
“什么？！”
苏昭宁没忍住，直接惊呼出声。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高强有些疑惑。
“没……没事，只是觉得有些耳熟。”
苏昭宁强行压下心中的惊讶，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那我收拾一下，今天就出发。”
挂断电话。
苏昭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兴武乡。
那不是姜忘的老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