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咚、咚。”
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跳动声。
像是墨汁滴落在宣纸上的声响。
苏昭宁的手猛地一僵。
不会吧?
这一天之内,到底还要发生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书案上的那卷《重阳荡魔图》。
下一秒,她屏住了呼吸。
原本绘满了山川河流、妖魔剑仙的画卷,此刻竟变得一片雪白。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纯粹的、茫茫的空白。
苏昭宁心跳加速,她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几分,仔细查看着这诡异的变化。
很快。
她看到在那雪白的画卷中央,凭空多出了一滴浓黑的墨汁。
那墨汁并未晕染开来,而是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在纸面上蜿蜒游走。
笔锋流转,铁画银钩。
一行竖排的宋体行书,在那空白的画卷上缓缓显现。
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子英气,仿佛能透过这千年的纸墨,看到那个执笔之人的神采。
【我是李初九,年方二八】
【今夕何夕,你是何日之我】
李初九。
看着画卷上那行墨迹淋漓的行书,苏昭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在武当山那场幻象之中,那个身穿青衫道袍、正在作画的少女,便是被旁人唤作初九。
这名字与那幻象中的人彻底对上了。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
难道自己可以通过这幅《重阳荡魔图》,与生活在大宋年间的李初九进行实时对话?
若真能如此。
那这卷图录的价值,那就太大了。
苏昭宁甚至顾不上去思考这背后的原理。
她怕这行字会像刚才的画面一样消失,更怕这难得的链接会突然中断。
必须立刻回复。
苏昭宁转身就跑,连拖鞋都差点甩飞。
她冲出房门,直奔走廊尽头的书房而去。
父亲平日里喜好书法,那里常备着笔墨纸砚。
客厅里。
七岁的苏昭雨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玩太空沙。
看着自家平日里端庄稳重的老姐,像阵风一样卷进书房,又手里抓着一只毛笔和墨水瓶卷了出来。
苏昭雨一脸茫然。
“姐姐?你在干嘛?”
苏昭宁根本没空理会妹妹的疑惑。
她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抱着笔墨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
房门被重重关上。
只留下苏昭雨挠了挠头。
房间内。
苏昭宁将墨汁倒在砚台里,动作急促而显得有些笨拙。
她甚至来不及细细研磨,便提起毛笔,饱蘸墨汁。
看着那片雪白的画卷,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一种见证历史,甚至是参与历史的战栗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在李初九那行字的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了下去。
【不好意思,我是苏昭宁。】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和你之间已相隔了数百年光阴。】
【此时已非大宋。】
写完这几行字,苏昭宁放下了笔。
她死死地盯着画卷,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画卷上依旧只有她写下的那几行字,墨迹未干,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没有任何新的反应。
难道断了?
还是说对方根本看不到?
就在苏昭宁眼中的光亮逐渐黯淡,以为这次跨时空的对话宣告失败时。
画卷中央。
那原本静止的空白处,突然再次涌现出一滴浓黑的墨点。
来了!
苏昭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只见那墨点迅速游走,笔锋犀利。
很快。
一行新的文字显现出来。
但看到内容的那一刻,苏昭宁原本激动且忐忑的心情,瞬间卡在了半空。
【你的字好丑。】
苏昭宁看着那五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慢慢涨红。
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唯独没想过。
这位大宋的奇女子,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吐槽她的书法。
这……
还没等苏昭宁从这尴尬中缓过神来,画卷上的墨迹再次流动。
这一次,字数稍微多了一些,也不再那么扎心。
【此时的我正在前往临安的路上,二师叔催得紧】
【这天机图录刚刚炼制完成,灵性尚且不稳,还需温养一段时日】
【百年后的那个我】
【下次再叙】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
画卷上的所有文字,不论是李初九写的,还是苏昭宁写的。
都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砾,缓缓淡去。
最终。
整幅画卷重新变回了一片雪白,再无半点痕迹。
只剩下苏昭宁一个人站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支墨迹未干的毛笔。
她看着空荡荡的画卷,愣了许久。
随后。
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李初九。
性格倒还挺可爱的。
……
兴武乡,清风观后院。
静室之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逐渐沸腾的喧嚣。
姜忘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在他的对面,江老爷子正悬空而坐。
没了那具仙气化生的肉身遮掩,老爷子此刻显露出的魂体显得有些单薄,且并不稳定。
那一身灰色的中山装魂影上,时不时闪过一道暗黄色的流光,又迅速被涌动的黑气压下。
“老爷子。”
姜忘看着老人那微微皱起的眉头,轻声问道。
“感觉如何?魂体可还撑得住?”
老爷子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虽然那里早已没有了实体的心跳。
但一种仿佛两股洪流在体内对冲的撕裂感,却让他这个忍惯了剧痛的人,都觉得有些气闷。
“有些不得劲。”
老爷子实话实说,并未在那强撑。
“那令旗留下的神力,还有那生根了十年的黑线,正在我这魂魄里打架。”
“搅得我这脑仁都在嗡嗡作响,像是要炸开一般。”
说完。
他抬起头,眼神里里带着几分歉意。
他将之前在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
姜忘静静地听着,不仅没有丝毫责怪,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竟能引得天地交感,大道以此相和。”
姜忘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种情形他并不陌生。
当初他在阴世,以天官敕令划定疆域时,便也是这般光景。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爷子的性情、经历乃至那份宁折不弯的意志,与这“判官”的神职简直是天作之合。
甚至比那位还得靠着水磨工夫修行的城隍赵军,还要契合数倍。
说不定。
老爷子无需像赵军那般苦修,只要机缘一到,便能一步登神,直接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