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姜忘不说话，老爷子误以为他在为难。
“阿忘啊。”
老爷子叹了口气，有些忐忑。
“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当时那动静太大，这会不会影响你？”
听到老人的担忧，姜忘哑然失笑。
他摆了摆手，给老爷子吃了一颗定心丸。
“您多虑了。”
“这不但不是祸事，反而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姜忘指了指窗外。
“我本就打算借着扩建道观的机会，将张伯这位土地公推到台前，收拢香火。”
“您这一下显圣，恰好坐实了这兴武乡真神庇佑的名头。”
“如今有了这桩神迹做底子，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便更加顺理成章了。”
听到这话，老爷子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没给你添乱，这把老骨头怎么折腾都行。”
姜忘神色一正。
“既如此，事不宜迟。”
“那门堕魄神光我已修成雏形，今日便开始为您拔除魂毒。”
“早一日拔除，您也能少受一日的苦。”
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豁达的笑意。
“来吧。”
“十年的罪都受过来了，还怕这点疼不成？”
姜忘不再多言。
他手腕一翻，那面造型古朴的六边形铜镜凭空出现。
“起。”
姜忘轻喝一声。
体内的法力如涓涓细流，注入铜镜之中。
“嗡。”
镜面之上，幽光流转。
一道无形的吸力瞬间笼罩住老爷子的魂体，将其牢牢定在原地，防止在拔毒过程中因为剧痛而导致魂魄溃散。
紧接着。
姜忘缓缓伸出右手。
在他的掌心之中，那道灰暗阴冷的神光再次浮现。
虽然只是初生，光芒微弱如豆，但那股能够消融万物意念的气息，却极为精纯。
“可能会有点疼，您忍着点。”
姜忘嘱咐了一句。
随后，他操控着那一缕神光，小心翼翼地探向老爷子的手腕。
那里。
是第一道黑线盘踞的地方。
当那灰色的神光触碰到黑线的瞬间。
“滋啦——”
一声仿佛冷水泼入热油的细微声响传出。
那根原本死死咬合在魂魄深处的黑色毒丝，在神光的吸附下，竟开始缓缓松动。
就像是从陈旧的伤口里，硬生生地扯出缝合的丝线。
老爷子的魂体猛地一颤，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牙关。
姜忘全神贯注。
手中的神光如同一把精密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将那黑线向外抽离。
随着黑线离体。
它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缕漆黑的烟雾，顺着神光的牵引，融入了姜忘的掌心。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突生。
随着那缕魂毒被神光吞噬。
姜忘的脑海之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团白光。
原本属于他自己的思绪被强行挤开。
一些陌生的、破碎的画面，如同幻灯片一般，在他的识海中疯狂闪现。
那不是他的记忆。
那是属于这缕魂毒主人，也就是老爷子的记忆。
周遭的光影开始扭曲重组。
最后定格在一个充满年代感的昏暗厨房里。
灶台是用黄泥和红砖砌成的，那口大铁锅里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耷拉着脑袋，直挺挺地跪在满是煤灰的水泥地上。
而在灶台前，站着一位正值壮年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眉头紧锁，满脸怒容。
正是年轻时的老爷子。
只见他猛地端起一碗刚捞好的面条，“哗啦”一声，重重地倒回了滚烫的锅里。
汤水飞溅，落在发红的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小兔崽子！”
老爷子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窗棱都在颤动。
“你再去和你叔弄什么清风观！”
“你今天这饭就别吃了！”
骂完这几句，他似乎还不解气。
重重地哼了一声，直接摔门走出了厨房。
“砰！”
木门震颤。
里屋的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木床，一个掉漆的五斗柜。
老爷子坐在床沿，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过了许久，他的怒火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五斗柜上。
那里摆着一张黑白相框，照片却因岁月的氧化而泛着陈旧的黄色。
照片里是一个温婉笑着的女人。
老爷子看着那张照片，眼神中那股子凌厉的劲儿瞬间软了下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仿佛照片里的人正在责备他刚才的暴躁。
“你也别这么盯着我。”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是想让他好好读书。”
“这世道变了，只有肚子里有墨水，以后才能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
“咱们老姜家，不能总守着这山沟沟，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咔嚓。
画面如镜面般破碎。
姜忘猛地睁开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那个悬空的老人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个熟悉的灶台，那个倔强的少年。
还有那张虽然年轻了许多，但眉眼间神态完全一致的脸。
按照这记忆里的内容，再加上之前种种线索。
眼前这位老爷子，分明就是……
虽然心中已有了八九分的猜测，但他仍不敢轻易下定论。
“阿忘？怎么了？”
见姜忘突然停手，面色更是古怪至极。
老爷子有些担忧地问道：
“是不是这毒太难拔了？要不咱们歇口气？”
姜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老爷子没事，我们再来。”
再看一下……就能确定了。
姜忘再次运转法力，灰色的堕魄神光又一次探出。
极其精准地缠绕上另一根深入魂魄的黑线。
“起！”
随着这根更加粗壮的魂毒被拔出。
更加清晰的记忆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姜忘的识海。
这一次。
那是一个狭窄的单人宿舍。
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床上的小姜忘满脸通红，眉头紧锁，正在发着高烧。
他迷迷糊糊地喊着冷，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而在床边。
已经死去的老爷子，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中山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腰背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挺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佝偻与沧桑。
“别怕，乖孙。”
老爷子弯下腰，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疼惜。
“烧一会儿就退了。”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孙子滚烫的额头。
可那只半透明的手掌，却一次又一次地从孩子的身体上穿过。
根本无法触碰。
哪怕只是带来一丝丝的凉意都做不到。
老爷子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来。
他收回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衣角。
最后。
他索性在床边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
“爷爷就在这守着你，哪里也不去。”
他轻轻哼起了一首调子激昂的军歌，试图用这声音来驱散房间里的冷清。
“日落西山红霞飞……”
只可惜。
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姜忘，根本听不见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