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再次跳跃。
场景变得更加熟悉,也更加刺痛人心。
那是一间昏黄的小房间,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旁边立着父母的遗照。
那是姜忘九岁生日的那晚。
小姜忘正一边大口吃着泡面,一边对着父母的照片嚎啕大哭。
而老爷子。
就站在那张书桌旁边。
他看着孙子那张满是泪痕和淤青的小脸,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哎哟……”
老爷子伸出手,想要去擦那掉进面汤里的眼泪。
却只能徒劳地看着泪水晕开油花。
“看你这样,爷爷这心里……揪着难受啊。”
他急得在狭小的房间里团团转。
他想要安慰,想要帮孙子出气,想要告诉那个孩子你不是一个人。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直到小姜忘哭累了,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老爷子才慢慢停下脚步。
“睡吧。”
“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里面藏着深深的愧疚与坚定。
“咱们家阿忘,又大一岁了。”
“以后每年生日,只要爷爷还在一天。”
“爷爷都陪你过。”
随着那最后一段记忆画面的消散。
姜忘看着眼前那一根根触目惊心的黑线。
心中默默数着。
一百二十个月。
那便是整整十年。
从自己八岁那年父母双亡,直到十八岁考上大学离开家乡。
这位老人并未去往阴世。
他就这样以一道游魂的姿态,忍受着每一次如同凌迟般的撕扯。
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黑夜,默默地守在自己身边。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长大成人,有了独自飞翔的能力。
他才了却心愿,不再抗拒那来自阴司的召唤,任由洪流将自己卷走。
姜忘掌心之中那原本灰暗幽冷的神光,在拔出了第三缕黑线之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威能。
它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
悬浮在空中的罗酆摄魂镜发出一声轻鸣,原本笼罩在老爷子身上的吸力也随之收回。
目前的堕魄神光终究只是初成。
想要将这一百二十道深可见骨的陈年旧伤一次性拔除,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这并非无用功。
随着那最顽固的三道根源被拔除。
老爷子体内那股代表着判官神职的明黄神力,瞬间占据了上风。
那种时刻伴随魂灵的撕裂感与沉重感消失了。
老爷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与手臂。
原本时刻紧绷的魂体,此刻彻底稳定了下来。
“呼……”
老爷子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他正想夸赞两句姜忘的好手段。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自从刚才拔毒结束,面前的姜忘就一直保持着那个盘膝而坐的姿势。
一动不动。
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阿忘?”
老爷子有些担心地探过身子,轻声唤道。
“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这一声呼唤。
让姜忘那仿佛凝固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看着面前这张满是关切的苍老面容。
姜忘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无数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他想起了那个孤独的童年。
他曾经跟徐晚晴提起过。
说自己虽然父母早亡,独自生活。
但很奇怪。
他从小到大,却一直有人仿佛在陪伴着自己。
直到今日。
直到此刻。
他才知道。
那根本不是错觉。
原来真的有一个人。
默默地、寸步不离地守护了他整整十年。
姜忘看着面前这位即使只剩下魂魄,眼神依旧慈祥的老者。
他的嘴角努力向上扬起。
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释然,却又带着几分酸涩的微笑。
声音有些沙哑。
却异常清晰。
“爷爷。”
“八年没见了。”
姜忘看着老人。
“谢谢您。”
“谢谢您陪了我那十年。”
听到这番话。
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老爷子看着姜忘脸上的笑容,又听着那声“爷爷”。
他愣了一下。
但很快。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弯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之所以没有和姜忘相认,就是因为他心怀愧疚,不管是对着孙子,还是自己的儿子。
他在老年时候都感觉到了极大的后悔。
他并没有去问姜忘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
也没有去解释那十年的苦楚。
那个笑容里。
没有丝毫的苦难与沉重。
只有满满的宠溺。
“傻孩子。”
老人的声音轻柔。
“那是爷爷该做的。”
姜忘看着眼前这位魂体单薄的老人。
他的视线落在了老爷子那空荡荡的手腕上。
之前那根维系肉身的红绳已然崩断,化作飞灰。
姜忘没有急着追问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谜团。
他手腕一翻。
一根色泽红艳的绳索出现在掌心。
这正是当初徐晚晴重塑肉身之后,归还给他的那一条【还阳仙绳】。
“爷爷,先把这身子定住再说。”
姜忘轻声说道。
随着红绳系上,那种脚踏实地的厚重感重新回到了老爷子的身上。
他的脸色红润了许多,身形也再度变得凝实,变回了那个穿着中山装的普通老者模样。
做完这一切。
姜忘给老爷子添了一杯热茶。
他看着升腾的茶雾,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爷爷。”
“既然您一直都在,那为何……我出生这么多年,直到爸妈出事,都没见过您?”
“还有……”
姜忘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爸那个脾气我是知道的,虽然看着随和,但骨子里倔得很。”
“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能让他跟您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甚至是……断绝关系。”
这也是姜忘心中最大的结。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姜啸林极少提及爷爷。
偶尔提到,也是一脸的复杂与沉默。
这个谜团,就像是块巨石,一直压在他的心底。
老爷子老爷子捧着热茶,眼神有些飘忽。
他叹了口气。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苦涩与愧疚。
“其实,不是没见过。”
老爷子低着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你刚出生那会儿,你爸妈还在兴武乡住着。”
“我是有偷偷回来看你。”
“你那时候小,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却亮得很。”
说到这里,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这笑意很快便被落寞掩盖。
“后来等你快三岁了。”
“啸林为了你的教育,便举家搬去了黎水市。”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机会见你了。”
姜忘微微一怔。
原来在自己没有记忆的婴儿时期,这位老人曾那样偷偷地看过自己。
“至于和你爸……”
老爷子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子,眼中满是自责。
“阿忘。”
“啸林他……是个好爹。”
“但我不是。”
“我就是个混账老子。”
姜忘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被老爷子摆手制止。
“你不用替我找补。”
“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心里清楚。”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那段让他悔恨半生的岁月。
“我退伍回来,正赶上你奶奶因病去世,家里就剩我和你爸两个爷们。”
“那时候我脑子里装的全是那时候受的教育。”
“我最看不得的,就是你爸和你叔公搞的那些东西。”
老爷子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你奶奶刚走,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妈,脾气暴躁得很。”
“我总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玉不琢不成器。”
“我要面子,又加上脑子里的筋别住了,做事就越发极端。”
“你爸那个性子,简直跟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越是想压服他,他就越是要跟我反着来。”
说到这里。
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似乎回想起了某个让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事情。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
“学校要开家长会。”
“以前都是你奶奶去,那是头一回轮到我。”
“可我没去。”
姜忘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为了锻炼他。”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自责。
“我那时候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总觉得男孩子就得自己扛事,不能娇生惯养。”
“我让他一个人,大晚上的,走几十里夜路去县里开会。”
“然后再自己走回来。”
几十里山路。
还是在那个路灯都没有几盏的年代。
姜忘听得心头一紧。
那时候父亲才多大?
“你爸是哭着走完那段路的。”
“一边走一边哭,嗓子都哭哑了,鞋也跑丢了一只。”
“最后还是你叔公看不下去,半道上骑车把他接回来的。”
说到这里,老爷子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
“等他们回来,我非但没安慰,还把你叔公和你爹臭骂了一顿。”
“骂他们娇气,骂他们没出息。”
“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那些老旧的观念,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觉得这就是磨练。”
“现在想想……”
“我那时候的心,得多硬啊。”
姜忘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面前这位陷入深深自责的老人。
很难将那个在记忆中默默守护自己十年、对自己极尽温柔的爷爷,与口中那个冷酷暴躁的父亲重叠在一起。
或许。
正是因为对儿子的那份亏欠,才让他在面对孙子时,倾注了所有的温柔与耐心。
姜忘伸出手,轻轻覆在老人颤抖的手背上。
“爷爷,都过去了。”
老爷子摇了摇头。
“过不去的。”
“那次之后,我和你爹的关系就越来越差。”
“我越是想管,他就越是逆反。”
“这种拧巴的日子,一直过到了他上高中。”
老爷子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
“那是最后一次爆发。”
“那天,他回来跟我说,他不想考大学了,他要当道士。”
“他说他喜欢那个,他说那是咱们老姜家的传承。”
“我当时就炸了。”
“我把他锁在屋里,拿皮带抽,把他那些经书符纸全烧了。”
“我告诉他,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许他干这个。”
“最后闹到了宗族祠堂里。”
“当着所有长辈的面。”
“他给我磕了三个头。”
“然后咬破了手指。”
“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封断绝关系的血书。”
说到这里,老爷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在那个宗族观念极重的年代。
在那个讲究孝道大过天的乡下环境里。
儿子给老子写血书断亲。
那不仅仅是家丑。
那是把天都捅破了的大事。
是能让脊梁骨被人戳断的奇耻大辱。
更是父子之间,再无回旋余地的决绝。
姜忘听得心头一震。
他能想象当年的画面。
怪不得最后爷爷自己离开了兴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