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那漫长的岁月里。
这对同样倔强的父子之间,还有着太多没能宣之于口的恩怨纠葛。
姜忘静静地听完爷爷的讲述,大体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他看着面前这位老人,心中那份积压多年的疑惑虽已解开,但另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却在他的舌尖打转。
既然爷爷这十年来一直以魂魄之身游荡在阳世。
那么……
姜忘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格外认真。
他看着老爷子,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问题。
“爷爷。”
“既然您一直没走,也没去阴司。”
“那当年我爸妈出车祸走的时候……”
姜忘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您有没有看到过他们的魂魄?”
这个问题一出。
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困惑。
随后。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给出了一个让姜忘始料未及的答案。
“没有。”
“一次都没有。”
老爷子放下了茶杯,眉头紧锁,似乎也在回忆着当年的蹊跷之处。
“无论是在那场葬礼上,还是后来我找到陈国忠,跟着他一路守在你身边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见过啸林和你娘的魂魄。”
老爷子在姜忘身边守了整整十年。
他原本也以为,哪怕父子生前不合,死后成了鬼,总能在孙子身边团聚。
可是。
整整十年。
那夫妻俩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这就怪了……”
姜忘听着爷爷的回答,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阴阳有序,生死有常。
莫非父母是直接去了阴世?
疑云笼罩心头。
但他很快便将其压下。
如今线索太少,空想无益。
只要自己不断壮大阴司的力量,重掌生死簿,总有一天能查清这一切的真相。
况且。
姜忘看着眼前的老人,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无论如何。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自己再度重逢的至亲。
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足以冲淡所有的阴霾。
明天便是清风观大兴土木的日子。
当天下午,姜忘便让张伯贴出了告示,提前闭观谢客。
随着最后一批香客的离去。
原本喧嚣的道观重归清静。
姜忘领着老爷子,缓步走出了后院。
“张伯,大家都停一停。”
姜忘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指着身边的老人,笑着介绍道:
“这位是老爷子,是我的亲爷爷。”
“以后,也是咱们清风观的一员了。”
张伯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
他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老爷子身上只是一扫。
身子便猛地一震。
身为受封的土地正神,他对神职气息最为敏感。
虽然眼前这位老人看似普通,穿着一身旧中山装。
但在张伯的感知里。
那股蕴藏在老人魂魄深处,刚正威严、足以审判阴阳的恐怖神威,简直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耀眼。
那是上位神官的压制力。
判官!
张伯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整理衣冠,恭敬行礼。
“小神见过……”
只是他的腰刚弯下一半。
一双有力的大手便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老爷子上前一步,扶住了张伯,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老哥千万别客气。”
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温和。
“在这里没有那些官面上的规矩。”
“我是阿忘的爷爷,你是帮衬阿忘的长辈。”
“咱们是一家人,不论那些虚礼。”
被老爷子这么一托,张伯心中的惶恐散去了大半。
他顺势直起腰,看着这位毫无架子的判官爷,脸上堆满了笑。
“是,是。”
“既是观主的爷爷,那便是这道观的老太爷了。”
这时候。
几个小家伙也探出了脑袋。
看着姜忘和张伯的态度,它们又大着胆子凑了上来。
“爷爷!”
看着这些充满灵性的小生灵。
老爷子眼中的严厉瞬间化作了满溢的慈爱。
“好,好娃娃。”
他蹲下身子,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这种儿孙绕膝的热闹与温情。
是他做了十年孤魂野鬼后,最渴望的画面。
小黑熊似乎特别喜欢老爷子身上的气息,干脆抱住了老爷子的裤腿,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个不停。
逗得老爷子哈哈大笑。
晚饭便是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度过的。
姜忘特意嘱咐张伯多加了几个菜,算是给老爷子接风。
席间。
姜忘看着正给小黑夹菜的老爷子,开口说道:
“爷爷,今晚您就别回老宅了,就在观里住下。”
“明日扩建之后,后院便有专门的厢房。”
“到时候,您就搬上来,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也热闹些。”
老爷子看着孙子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他点了点头。
“好。”
“爷爷不走了,就在这儿住下。”
……
夜幕低垂。
兴武乡的街头巷尾却并不平静。
尤其是西头的王大娘家里,灯火通明,热闹得紧。
堂屋里。
王大娘手里攥着那部充着电的老年机,正扯着嗓门,唾沫横飞地讲着电话。
而在她身后的供桌上。
除了原本的三官大帝牌位,如今正中间又多了一块崭新的红木牌位。
上书“兴武乡福德正神”几个烫金大字。
那是她特意请人加急做的,香炉里的贡香正冒着袅袅青烟。
“哎呀!二姑你听我说!”
王大娘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急促且不容置辩。
“什么叫没空?地里的活儿明天再干能怎么着?”
“我告诉你,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电话那头的亲戚显然还有些半信半疑。
毕竟他们住在外村,甚至是县里。
虽说听过清风观的名头,却没真正经历过那晚三官显灵的震撼,更没像王大娘这般,还在半山腰亲眼撞见过活生生的土地爷。
在他们看来。
这就是个稍微灵验点的景点罢了。
王大娘一听对方还在推脱,顿时急了眼。
“你还不信?”
“我这腿你也知道,那是几十年的老寒腿,现在好利索了!”
“咱们清风观的土地公,那是真神显灵!”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牌位,语气愈发笃定。
“现在观里贴了告示,明天就要动工建土地庙了。”
“你家小杨不是明年要考高中了吗?”
“听我的,明天一定要来。”
“就在山底下拜一拜,沾沾神仙起庙的喜气,那也是受用无穷的!”
见对方似乎松了口,王大娘立刻祭出了杀手锏。
“咱们可是亲戚,我有好事能不想着你?”
“你明天必须来!要是不来,那就是看不起我,以后这亲戚也别走了!”
这一通软硬兼施的输出,终于让电话那头应了下来。
王大娘刚心满意足地挂断。
手里的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通,脸上堆满了这就是内行人的自信笑容。
“喂?老刘啊。”
“担心什么?封山了怕什么?”
“我都打听好了。”
王大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虽然观里进不去,但咱们可以在对面的那座猴儿岭上看啊!”
“那里视线好,正好能瞧见清风观的全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
“你见过谁家盖房子扩建,只要一天的吗?”
“那可是大工程!”
“这要是没点神仙手段,那是人能干成的事儿?”
“最近咱们刷那个短视频,上面不都说什么……对,灵气复苏!”
“这就是神仙显灵的前兆!”
最后。
王大娘用一句当下最流行的网络热词,为此事盖棺定论。
“你就放心来吧。”
“这清风观,包灵的!”
类似的场景。
今夜在兴武乡的各家各户,都在不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