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微微颔首,那双蕴含神光的眼眸注视着台下。
“还请说来。”
钱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既诚恳又郑重。
“赵城隍。”
“我们委员会希望,能正式聘请像您这样驻守一方的城隍、土地等阴官。”
“担任我们各地治安的特别顾问。”
此言一出。
高台之上的赵军眉头瞬间皱起。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在大堂内蔓延开来。
站在后方的王磊更是心头一跳,有些惴惴不安地低下了头,生怕这位掌管生死的城隍爷突然发难。
这并非小事。
若将阴司比作死后的朝廷。
自古以来,便鲜有一官受两国共封的道理。
若是接了这个头衔,那日后行事,究竟是尊阴世那位阴天子的号令?
还是听阳世官府的调遣?
这其中的法理与统属关系,若是理不清楚,便是乱了纲常。
其实。
这正是委员会内部考量许久,为推进“火种计划”而设定的必要条件。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就是要通过这种形式,来确立“正神”的法统地位。
将城隍、土地纳入现行的行政与荣誉体系之中。
如此一来。
日后一旦彻底放开信息管控,任何不属于这份官方名单、未受聘任的超凡崇拜,便都会被自动定义为“淫祀邪神”。
这便能从根源上,避免出现信仰割据、邪教丛生的混乱局面。
这种操作并非现代独创。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的帝王敕封名山大川、加封神灵尊号,行的皆是此等收拢神权之举。
眼见赵军面露不悦。
钱宏不敢怠慢,立刻开口解释,语速极快。
“赵城隍请勿误会。”
“我们会以法律文书的形式,绝对保证阴司的司法独立性。”
“无论是城隍还是土地,皆不需要接受委员会任何行政指令的调遣。”
钱宏加重了语气,强调道:
“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平等合作关系。”
“这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聘任与荣誉头衔,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上下级隶属职责。”
这番话。
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阴司面子,又里子,更解决了官方最担心的合法性问题。
……
而在那凡人不可见的城隍司高穹之上。
姜忘负手而立,身形隐于云气之中。
他那双仿佛能洞穿阴阳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早在他从苏昭宁口中得知委员会将有大动作时。
便已料到了今日这一幕。
阴司作为目前现世最庞大、最有组织的超凡势力,绝对是委员会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因此。
这场会面,本就是他在幕后一手促成的。
对于钱宏提出的“特别顾问”一职。
姜忘的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怒意,反而勾起了一抹玩味。
这种合作形式,其实非常适合现代神道的发展路线。
不仅能让阴司神官名正言顺地享受人间香火,更能借助官方背书,快速收割海量的功德。
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两者互不统属,却又能共享利益。
唯一的弊端,或许便是神明那种高高在上的神圣性,会被这层“顾问”的凡俗外衣稍稍削弱。
但这恰恰也在姜忘的预料与掌控之中。
他心中构想的那幅未来蓝图,本就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
而是着眼于全国,布局于天下的宏大修行盛世。
既然世间有仙。
那便该众生同修。
唯有汇聚亿万人的智慧,依靠无数修行者的奇思妙想,方能将他这位现代道祖的位格,托举到九霄之上。
而随着众生逐步踏入修行。
修士对于神明的盲目崇拜与神圣感,天然便会削弱。
这是大势所趋,也是早晚都要面对的现实。
如此一看。
眼下的合作,全是利好。
更重要的是。
随着根本法的成就,姜忘看待世界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若是放在以前。
他不过是个独自摸索的小修士,面对庞大的国家机器,心中难免存着几分警惕与防备。
但如今。
他手握“炼假成真”的权柄,眼光已然超脱了世俗的局限。
委员会想要跟上这股灵气复苏的浪潮,就只能被他所引发的大势不断裹挟。
直至最后。
彻底被他纳入掌中。
在姜忘看来。
随着日后委员会内部的修行者数量激增,地位水涨船高。
这个机构,迟早会成为他预备的“后花园”。
他站在高天之上。
看着下方那看似紧张的博弈。
无论是阴世还是阳世。
都只是他为未来那个全民修仙世界,所搭建的框架梁柱罢了。
想通了这一节。
姜忘不再犹豫。
他伸出手指,向着下方的公堂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法旨,瞬间传入了赵军的识海之中。
那意念宏大而清晰,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答应委员会。”
原本还在公案后沉思的赵军,神情猛地一滞。
那道宏大且清晰的意念,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炸响。
帝君法旨。
赵军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未曾料到。
那位高居于幽冥之巅的阴天子,竟时刻注视着这方小小的公堂。
刚才他还在权衡利弊,犹豫着此事牵扯甚大,是否需要上报,请示帝君定夺。
没曾想。
帝君的决断来得如此之快。
赵军迅速收敛了心神,正了正头上的乌纱,恢复了那副威严不可侵犯的城隍法相。
他看着台下的钱宏与王磊,声音洪亮。
“委员会的请求,本神已知晓。”
“就在方才,帝君已降下法旨,允了。”
此言一出。
钱宏与王磊等人的心头皆是一震。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有些敬畏地扫向那幽深晦暗的穹顶。
一股敬畏感油然而生。
仿佛在那无尽的虚空之上。
有一只巨大且冷漠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迷雾,漠然地俯瞰着这世间的一切博弈。
虽然心惊。
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钱宏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整理衣冠,带着身后的众人,对着高台深深一躬。
“既然大事已定。”
“那我们便不在此叨扰城隍爷清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