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整个紫阳观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闯祸的年轻弟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颤抖着就要跪下请罪。
连那宣旨的太监，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御赐之物损毁，这在大不敬的罪名里，可是要掉脑袋的。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候。
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伸了出去。
李含光弯下腰。
他神色如常，动作自然地将那卷掉落在地的敕书捡了起来。
并没有嫌弃，也没有愤怒。
他伸出手掌，轻轻拍去了绢布上沾染的些许尘土。
然后。
他将敕书重新递到了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弟子手中。
李含光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宽厚的笑容。
“无妨。”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用怕。”
“下次小心些便是。”
说完。
他转过身，对着那位太监微微颔首。
那太监极有眼色，立刻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着画面的定格。
齐越的意识开始迅速下坠。
那段尘封在岁月长河中的记忆，也就此戛然而止。
意识回归躯壳。
掌心那股钻心的灼烧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林道真站在一旁，身子紧绷。
他死死盯着徒弟手中那方异动的玉印，双手悬在半空，想去扶，却又因那未知的神异而不敢轻举妄动。
豆大的冷汗顺着齐越的额角滑落。
他疼得脸色煞白，嘴角却勉强扯出了一个宽慰的弧度。
“师父，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掌。
随着那方温润的九老仙都君印被移开。
在他的掌心之中，不知何时，竟被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古篆。
那是一个“都”字。
若说这九老仙都君印六字中，李含光能得哪一字。
那便非这个“都”字莫属。
史载李含光一生最大的功绩，便在于建立真仪，修缮坛宇。
他承袭了师尊司马承祯的宏愿，更是将其发扬光大。
正是在大唐盛世，李含光于茅山筑巢引凤，广立法坛，使九有之人同归元教。
也是在他手中。
他亲手将这座道门名山，变成了三清众神俯鉴遵行、众修以此为尊的仙都。
这个烙印在掌心的字眼。
它在赤裸裸地告诉齐越一个事实。
你，就是他。
齐越猛地握紧手掌，将那个滚烫的字眼藏入手心。
随后。
他动作沉稳地将那方复归平静的玉印放回保险柜，重新盖上绸缎，一层层地锁上了厚重的柜门。
看着齐越将那一层层厚重的锁扣重新扣死。
林道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徒弟的脸。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齐越的神态变化。
“你……”
林道真的声音有些发紧。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齐越转过身。
他的手掌缓缓从冰冷的保险柜门上移开。
随后。
他看着林道真，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
“已经找到了。”
还没等林道真松一口气，齐越接下来的话，却让老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只是这消息太大。”
“师父，我怕您这身子骨挨不住。”
林道真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挑。
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信与一丝被轻视的恼怒。
“笑话！”
“贫道执掌茅山数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你尽管说便是。”
齐越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师父。”
“我们茅山历代受王朝敕封的诏书与诰命，是不是都在元符万宁宫的展厅里放着？”
林道真愣了一下。
虽然心中疑惑，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都是国家级文物，有专门的恒温展柜供奉着。”
“怎么了？这跟你入道有什么关系？”
“您现在用手机查一下。”
“在那堆唐代的展品里，是不是有一份唐肃宗年间的敕书。”
齐越的声音笃定无比。
“那份敕书的玉轴卷头，是不是有一处明显的崩裂缺口。”
看着齐越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林道真心里也不禁泛起了嘀咕。
这小子。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元符万宁宫里的藏品成百上千，谁会没事去盯着一个卷轴的轴头看？
带着满腹的疑虑。
林道真从道袍内袋里摸出了手机。
茅山作为道教名山，内部的文物管理早已实现了数字化。
所有的藏品都已分门别类，建立了详细的图文档案。
老人眯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很快。
他便在“唐代文物”的分类下，找到了齐越所说的那份文件。
《答李含光敕》。
林道真点开大图。
两指在屏幕上一扩，将那张高清照片放大。
随着图片细节的清晰呈现。
林道真的眯眼一瞧。
只见在那卷泛黄绢帛的末端，那个原本应该圆润无瑕的苍玉轴头上。
赫然缺了一块。
断口参差，显然是受过硬物的撞击。
“这……”
看着师父那表情。
齐越知道自己刚才在记忆中所见不差，现实中也确实有这么一件敕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半步。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师父。”
“其实我……”
然而。
就在这真相即将大白的紧要关头。
“哗啦——”
外面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并未经过任何通报。
一群穿着道袍的身影，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这间机要重地。
约莫有六七人。
皆是内茅山里排得上号的师叔师伯。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位。
生着一张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国字脸。
两道浓眉倒竖，满脸怒容。
正是如今茅山负责戒律的实权长老。
张高源。
张高源推门而入后，并未立刻发作。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如鹰隼般环视了一圈房间。
目光在那个被打开的保险柜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才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齐越身上。
虽然收敛了进门时的满脸怒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愈发冷漠。
跟在他身后的几位道人，皆是今晚还在山上值班的师叔伯。
此刻看到屋内的情形，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