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宁看着这最后一行字。
她的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俏丽少女，正毫无形象地蹲在街边的树荫下。
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的浆水，嘴里叼着一根芦苇杆做的吸管，眯着眼睛吸得滋滋作响。
那副惬意又滑稽的模样，跃然纸上。
“噗嗤。”
苏昭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的眼中满是惊奇与笑意。
很难想象。
这样一个活泼灵动、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的小吃货。
竟然就是之前那幅幻象之中，那个为了守候一份承诺，在终南山上孤独终老、眼神里满是岁月痕迹的温婉女子。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时光。
当真是一把无情的刻刀。
能将这般鲜活的灵魂，雕琢成那副深沉的模样。
苏昭宁突然想到了什么，收敛了笑容。
是呀，是什么事情让一个人的性格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她看着那片娟秀的笔墨，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如果可以。
她真希望画卷那头的少女，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永远这般没心没肺地快乐下去。
“你当初是怎么和李初九交流的？”
姜忘突如其来的一问，将苏昭宁从那份莫名的感伤中拉了回来。
她怔了一下。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想起之前的窘况。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将上次自己匆忙找来笔墨，笨拙地写下回复，结果还被对方嫌弃字丑的糗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番话，姜忘的嘴角也不禁勾起了一抹轻笑。
“那让我也试一试。”
姜忘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随着他心念微动。
一支笔杆斑驳古朴的极品狼毫笔，凭空出现在他的指间。
而他的左手中，多出了一方早已研磨好的端砚，墨香四溢。
这些都是他直接用法力练假成真而出的。
对于这卷能够跨越时空的神秘图录，他心中亦存着几分探究之意。
苏昭宁点了点头，自觉地退后半步，将书桌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
姜忘上前。
他并未急着落笔，而是微微沉腕，调整着呼吸。
脑海之中。
来自司马承祯的顶级书法记忆，瞬间流淌至指尖。
笔尖饱蘸浓墨。
姜忘手腕一抖，笔锋如刀，在那雪白的画卷空白处狠狠斩下。
唰唰两笔。
仅仅是简单的“你好”二字。
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凌厉气势。
那墨迹并非在此晕染，而是如同两把错开的金剪，要将这图录强行裁断一般。
笔画之间。
隐隐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站在一旁的苏昭宁看得呆住了。
她虽然自己写得一般。
但家中父亲常年研习书法，耳濡目染之下，她的鉴赏能力并不差。
这一手字。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哪怕是不懂书法的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大家风范。
这分明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手笔。
姜忘他……
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绝活？
苏昭宁眼中的崇拜之色愈发浓郁。
然而。
还没等她开口夸赞。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姜忘刚刚写下的那两个字，墨迹甚至还未干透。
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斥一般。
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就像是阳光下的薄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眨眼功夫。
那带着凌厉锋芒的“你好”二字，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幅画卷上。
依旧只留存着李初九那行娟秀的宋体行书。
姜忘看着那重新变回空白的纸面。
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他随手将狼毫笔搁在砚台上，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这《天机图录》我是用不了了。”
姜忘的语气轻松，并无半分执着。
“还是你来写吧。”
对于这个结果。
他心中并未有多少失落。
他身负逆行时空的伟力，若是真想与那个时代产生交集，大可肉身亲至。
这画卷虽神异。
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物件罢了。
并无太过的执着。
苏昭宁深吸一口气，拾起姜忘刚刚放下的那支极品狼毫。
她端正了坐姿，脊背挺得笔直。
上次那句“字丑”的评价，实在让她有些耿耿于怀。
这一周以来，只要一有空闲，她便会伏案练字，就连手腕都有些酸痛。
如今，也该是让这位千年前的奇女子，检验一下成果的时候了。
笔尖饱蘸浓墨，稳稳落下。
【抱歉让你久等了，你写了七次，但是这是我这里收到的唯一一次。】
写完这句，她稍作停顿，才继续向下书写。
【我这头正是金秋时节，听你描述那临安城的繁华，真让人心驰神往。】
【这联结时断时续，实在珍贵。初九，若下次墨迹再现，哪怕只是琐碎日常，也请多与我分享。】
写到这里，苏昭宁便停了笔。
她没有多问，更不敢多说。
这件宝物太过神异，竟能将古今时空如丝线般串联。
她很害怕。
若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泄露了后世的天机，从而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那将会引发何等恐怖的后果？
就像那部名为《蝴蝶效应》的电影。
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导致某个熟悉的人突然消失？
甚至……连现在的自己都不复存在？
而且她敏锐地发现，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李初九，虽然话多，却从未问过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
这种默契，让苏昭宁在好奇之余，更多了几分如履薄冰的敬畏。
她静静地等待着。
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画卷之上，那原本空白的区域，再次泛起了黑色的墨点。
字迹依旧娟秀。
【你这话听着真真顺耳，甚合本姑娘的心意！】
【不过咱们可得约法三章，若是我没开口问，你可千万莫要在那头多嘴，把后世的天机一股脑儿全抖搂出来，这是会坏事的。】
看到这行字，苏昭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果然。
看来自己没有猜错，不能随意透露后世的。
墨迹继续流淌，仿佛那个少女正滔滔不绝地诉说着。
【这天机图录你也且收好了，如今我这的它还未祭炼完全，好些个大威能没显现出来，是个半吊子法宝。等日后我捣鼓明白了，再慢慢把里头的门道说与你听。】
【对了，还有桩正经事要报与你知道。】
画卷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急促了几分，似乎书写者正处于某种兴奋的状态。
【我千里迢迢跑来这临安，原是要寻个叫做王喆那个坏胚子道士的。结果那厮属泥鳅的，人影儿都没逮着。】
【倒是我灵机一动，动用天机推演了一卦，竟把他那位蜀山派的结义兄弟给揪出来了！】
看到“蜀山派结义兄弟”这几个字，站在一旁的姜忘眼皮猛地一跳。
二弟！
他们果然到了临安。
只是接下来的文字，却让姜忘的心情瞬间沉重了起来。
【你是没瞧见，这帮人在临安的日子可是苦也，正遭着大难，混得那是相当凄惨。】
【更有趣的是，他们一见本姑娘找上门，还道我是……】
文字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抹去了一般。
画卷上的墨迹瞬间褪色，重新变回了一片刺眼的雪白。
两边的联系，再次被切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