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李初九如何能不恼?
她愤愤地盯着吴山的方向,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后只能作罢。
毕竟那是茅山,是如今道门的魁首,并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抗衡。
李初九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的临安正值夏日黄昏。
绚烂的晚霞已然铺满了天际,将那座巍峨的三茅宁寿观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
“这群茅山道士都不吃晚饭的吗?”
李初九重新坐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化了的甘草汤,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挑这个时辰玩阵法,真真恼人!”
“算了。”
李初九有些丧气地嘟囔了一句。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还得去办正事。
打又打不过,拼道脉传承如今也没人家显赫。
想当年在大唐盛世,楼观道那是何等的风光,乃是正儿八经的国教。
没承想到了这大宋,竟混得这般凄惨,连住的院子,也是道脉里面比较下乘的。
李初九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收拾了一下桌面。
如今这世道,官家崇尚道教,连带着道人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尤其是现在的临安城。
官家下旨广邀天下道门,包揽了所有的车马伙食。
不管是名山大川的正统大教,还是乡野之间的旁门小派,只要是穿道袍的,基本都往这儿涌。
毕竟谁都抱着那万一的心思。
若是有机会一飞冲天,入了官家的法眼,那便是几辈子的富贵。
李初九推门而出,沿着西湖边的长堤慢悠悠地走着。
湖面上波光粼粼。
无数只吃水颇深的小商船,正如同织布的梭子般在游船画舫间穿梭。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向着那些赏景的贵人兜售着刚摘的时鲜水果、翠绿的莲蓬,还有用冰块镇着的各式冷饮。
这般热闹喧嚣的景象,着实让人看花了眼。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满了街巷。
巷子口那些挂着酒旗的小馆子,此刻也纷纷搭起了遮阳避尘的凉棚。
一盏盏造型别致的栀子花灯被挂上了檐角,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店家将温好的冰酒与切好的卤味摆在显眼处,供那些忙碌了一日的街坊邻居闲坐聊天。
这般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繁华,是李初九在终南山那个清冷地界从未见过的。
她一边走一边看,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新奇与留恋,几乎都要流连忘返了。
好不容易挪动步子,她寻了一家规模颇大的生药铺。
李初九也不废话,径直报上了一连串所需的药材名目。
掌柜的见她是出家人,只简单查验了一下度牒,便没再多问半句废话。
在如今的临安城,最惹不起的便是这群穿道袍的。
不管是男冠还是女冠。
只要不想自找麻烦,那是万万莫要去招惹的。
取了包好的药材,李初九提着纸包,转身便往北边的瓦舍走去。
北瓦。
那是临安城内最大的娱乐聚集地。
这里的房屋建筑极度繁盛且紧凑,层层叠叠的屋檐几乎遮蔽了天空。
无数条狭窄幽深的巷弄如同蛛网般交织,最是容易藏污纳垢,也最容易藏人。
在这临安城里,若说最适合躲藏的地方。
一处是那人来人往的渡口。
二便是这鱼龙混杂的勾栏瓦舍了。
李初九熟练地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绕来绕去,避开了几拨醉酒的闲汉。
最后。
她身形一拐,钻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小院子。
这院落极其狭窄,就像是硬生生卡在两簇高大屋舍中间的缝隙。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葱油与面汤香气便顺着墙头飘了过来。
左边那户人家是开面店的。
那股子诱人的面香直钻鼻孔,让本就贪吃的李初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流口水。
她咽了咽口水,心中暗自盘算。
等这趟差事办完,定要去寻那家临安城里颇有名气的猪羊庵面店。
听说那儿的浇头面是现切现做,肉量给得极足,最是解馋。
收回思绪,李初九抬手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屋内立刻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那是手掌按在某种硬物上的摩擦声,透着一股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还没等里面的人开口盘问,李初九便有些不耐烦地压低声音说道。
“是我。”
门闩立刻被拉开。
一张惨白憔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正是张肃溟。
他此刻身上穿着一套粗布麻衣,做寻常百姓打扮,原本挺拔的身形看着消瘦了许多。
见到门口俏生生立着的少女,张肃溟那紧绷的眼神瞬间松弛下来,连忙侧身让开。
“大嫂你来了?快进来。”
这一声“大嫂”叫得自然无比,语气中更是透着发自内心的恭敬。
尽管论年纪,他还要比李初九大上好几岁。
李初九听到这称呼,那双灵动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很是受用。
倒不是因为贪图这点辈分上的便宜,而是一种智商上的碾压感让她觉得颇为有趣。
这傻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虽然年纪尚小,但李初九还是端起了架子,摆出一副长嫂如母的做派。
“二弟,这药你拿去,自己寻个瓦罐煎了。”
她将手中提着的一大包药材递给张肃溟,随后也不客气,径直迈步走进了屋内。
这屋子极其简陋,除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便再无长物。
唯二惹眼的,便是墙角立着的那个沉重剑匣,以及躺在床榻上那个如同尸体一般的少年。
李初九走到床边,再度张开法眼。
一道清光在她眼中流转,扫过床上的张君宝。
她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惊叹。
不管看多少次,那个王喆留下的符箓当真是不可思议。
这少年不吃不喝,看着宛若活死人一般。
可体内的生机却在某种神秘力量的滋养下,如同雨后春笋般逐渐壮大。
这符箓的效力,简直堪比传说中天上的大药了。
听这张肃溟说,这是王喆留下的独门神通。
怪不得那人未来敢妄言要做天下第一。
光是这一手能够逆转生死的手段,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