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忠拖着那口深色的旧行李箱,熟门熟路地回到了自家的小院。
刚一进门,他便迫不及待地将行李往墙角一扔。
这十来天在竹南市,整日里或是开会扯皮,或是与那些老伙计推杯换盏,应酬不断。
虽说那是正事,可这手却是痒得厉害。
他搓了搓手,掏出手机,动作麻利地在那个名为“兴武雀神”的群里发了条语音。
“老李,老张,我回来了!下午两点,老地方速来!”
得到了几位老友秒回的响应,陈国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安排好了下午的“正事”,他看了看时间,决定先去山上的清风观转转。
毕竟听了一路的传说,若是亲眼不去瞧瞧,心里总觉得像是有只猫在挠。
只是当他走出家门,踏上那条通往后山的主路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这才走了十来天。
这一路走来,竟让他生出了几分陌生的错觉。
街面上人流如织,却并非往日那些背着相机、穿着时尚的年轻游客。
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中老年人。
他们操着安山县周边的各色口音,手里提着大红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大把的线香与蜡烛。
甚至还有人挑着担子,筐里装着自家种的瓜果与活鸡。
这些人神色匆匆,目光却极其坚定,方向只有一个……
清风观。
此时日头还未高悬,可当陈国忠走到山脚下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下一顿。
只见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山道上,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队伍一直排到了山脚的停车场,宛如一条匍匐的长龙。
“这阵仗……”
陈国忠咋舌,这比过年赶集还要热闹几分。
他凭借着矫健的身手,侧身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踏上了那条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石阶。
刚走出没多远,陈国忠的眉头便微微挑起。
有点不对劲。
这山路走起来,竟丝毫觉不出累。
反倒是每迈出一步,胸腹间便觉得畅快一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头积压的褶皱。
那些关于武协未来的担忧,关于养老金的琐碎,甚至是因为没打麻将而产生的焦躁。
都在这呼吸吐纳之间,莫名其妙地淡去了。
“呼……”
陈国忠长吐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脚步愈发轻快。
怪不得现在这帮年轻人都喜欢去爬山登高。
这运动确实能舒缓身心,让人念头通达。
他只当作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就在他走到山腰中段时。
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嘈杂的山道瞬间安静下来。
陈国忠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湛蓝的天空中,忽然飞来了一大群鸟雀。
它们色彩斑斓,叫声清脆,在半空中盘旋飞舞。
更为奇特的是,每一只鸟儿的嘴里,都衔着一朵鲜艳的山花。
随着鸟群掠过头顶。
无数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在山间下起了一场绚烂的花雨。
周围的信众们纷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地站在原地,任由花瓣落在身上,口中念念有词,许下平安健康的愿望。
陈国忠正看得啧啧称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别的鸟儿都是飞过人群,随意抛下花朵。
可有一群体型硕大的喜鹊和画眉,却像是认准了目标一般,呼啦啦地全朝他这边俯冲了下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哗啦!”
那不叫撒花。
那简直就是泼水。
无数鲜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红的杜鹃、黄的野菊、紫的牵牛……瞬间将陈国忠给埋了。
他那件深色的夹克衫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连头发缝里都没幸免。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大花篮,格外的惹眼。
“呸呸!”
陈国忠吐掉嘴边的一片花瓣,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有些哭笑不得。
这……
这要是巧合,鬼都不信。
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肯定是他那个宝贝徒弟搞的鬼,在跟他开玩笑呢。
然而,周围的信众们却看呆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天呐!快看那位老人家!”
“这么多花!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这老先生一定是平日里积德行善,心最诚,才让三官大帝赐下这么大的祥瑞!”
无数道羡慕、敬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满身是花的陈国忠身上。
不过那些发出惊叹与议论的,大多是还是从县里其他地方赶来看热闹的生面孔。
在这兴武乡的一亩三分地上,可没人不认识陈国忠。
他本就是操持景区各项事务的负责人之一,又是清风观观主姜忘的授业恩师。
在本地乡民的眼中,这位老爷子的威望可是极高的。
那些外地游客在得到身旁本地人的解释后,再看向陈国忠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的好奇与探究,此刻尽数化为了羡慕与尊敬。
既然是活神仙的师父,那受此大礼,确实是理所应当的。
百鸟衔花的仪式散去,大部分信众便按照这里的规矩,先是在山门外拜了土地公,随后便排队涌入观内,去朝拜三官大帝。
陈国忠也没急着进去,他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绕着道观转了一圈。
看着那些在一日之间拔地而起的崭新殿宇,还有那布局精妙的土地庙,老爷子眼中满是赞许,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这手笔,确实非凡人能及。
此时。
姜忘已经和前面进观的信众打了招呼,一脸笑意地从正殿旁迎了上来。
他看着师父那满身花瓣、颇显狼狈的滑稽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陈国忠一见他这副表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几步上前,抬手就要去敲姜忘的脑门。
“你这臭小子!”
“哪里有师父刚回来,当徒弟的就这么整蛊的道理?”
“弄得我这一身露水,像个什么样子!”
面对师父的雷霆之怒,姜忘也不躲闪,只是老老实实地受了这一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师父,这里人多,咱们进屋说。”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陈国忠往后院的生活区域走去。
“您先随我进来,清理清理。”
两人穿过一道木门,姜忘随手将木门关上,就将前院的鼎沸人声彻底隔绝在后面。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清净了下来。
这里没有香客的喧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潺潺流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姜忘让师父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是用手细致地将黏在陈国忠衣领、肩头以及发丝间的花瓣和花粉一一扫去。
就像小时候,师父为练武归来的他拍去身上的尘土一样。
清理完毕,姜忘又取来那只熟悉的葫芦,为师父倒了一杯清津饮。
碧绿的茶汤在杯中荡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陈国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师徒二人就在这静谧的院落中闲聊起来。
陈国忠讲了讲在竹南市与那些老伙计叙旧,又说了说武协里那些年轻后生的趣事。
姜忘则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气氛温馨而融洽。
待到一盏茶喝完,闲聊也差不多了。
姜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他看着面前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伸手入怀,取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青玉盒子。
轻轻打开。
一枚散发着温润光泽,宛如翡翠雕琢而成的莲子,静静地躺在盒中。
姜忘将盒子推到陈国忠面前,看着师父的眼睛。
“师父。”
“这枚莲子,您现在就把它吃下去吧。”
“这是三官大帝感念您的功德,特意赐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