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真闻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你真要回委员会?”
“在茅山,只要你点个头,这就是下一任掌门。”
“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
齐越却只是笑了笑。
他随意地靠在书案旁,脸上露出了极其自信的表情。
“不回来我就做不了掌门?”
林道真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齐越。
“那还是你。”
“毕竟你可是真君钦点的人,这茅山上下,谁敢不服?”
齐越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必须要解释清楚自己为何非走不可。
“师父,委员会那里是大势的浪头。”
“我必须待在最前沿,掌握第一手的信息和资源,这样才能领着茅山往前走。”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
“我这次回来,查遍了咱们的家底。”
“不得不承认,在三山符箓之中,咱们茅山的底子现在是最薄的。”
“若是论文化历史,我们不输龙虎、阁皂。”
“但是我们历经多次战火,尤其是那场浩劫,真东西早就败光了。”
这是实话,也是茅山最大的痛处。
怪不得自己先是得司马祖师梦中传法,后又得茅盈真君亲自下界站台。
实在是这茅山的家底太薄,若是再不出个撑场面的人,怕是真要在这场灵气复苏的大潮中彻底断代了。
林道真听着徒弟的分析,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也了解现状,却无力回天,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齐越继续说道:
“况且委员会已经掌握了检测法门。”
“肉眼可见,未来会出现修士数量的膨胀。”
“我们茅山要做的,不是守着那点残羹冷炙,而是要跟上新时代的浪潮。”
“我总觉得,未来不会是宗门的时代。”
“师父,我们也得做好转型的准备。”
这一番话,说得苦口婆心。
林道真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弟子,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力不从心。
人到老了,明知道年轻人说得都对,但对那些未知的新事物,本能地就会产生排斥与恐惧。
“罢了。”
林道真摆了摆手,缓缓站起身来。
“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你现在是掌舵人,我只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落后老头了。”
说完,他也没多做解释,转身背着手,慢吞吞地向着静室深处的一排书架走去。
齐越看着师父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这老头,还是这般性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开始仔细研读起手中的那份感应法门。
直到将所有的口诀要义全部记在脑中。
他才重新抬起头。
此时,林道真似乎还在书架角落里翻找着什么,传来一阵翻动物件的声响。
齐越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师父,上次你说你和师叔师伯都有尝试修行,那下面的师弟师兄们呢?”
“有没有人试过?”
林道真头也没回,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没有。”
“从玉京开会回来到现在,时间那么短。”
“真法又稀缺,除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私下里练了练,没敢直接开放给下面的弟子。”
齐越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宽慰道:
“师父,蜀山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现在拥有修行资质的人确实少。”
“但是随着大势回归,日后拥有资质的人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你们还是有机会的。”
在他看来,师父和几位师叔伯之所以全军覆没,没练出个名堂。
多半是因为资质比较平庸,而现在的灵机又刚刚复苏,浓度不够。
还没达到能让他们感应的程度。
以后随着环境变好,说不准还有踏上修行的机会。
但是林道真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安慰。
“知道了。”
他随口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随后,老人抱着一摞书走了出来,也没看齐越,径直走出了静室大门,不知干什么去了。
齐越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他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正事上。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起茅山的师兄弟们。
哪些人符合《太上度厄感应法》中关于“道心”的描述?
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便是李怀玉。
那位师弟性情温和坚韧,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
基本能和这道心的描述契合上来。
“今天的名额,就可以给他试试。”
“刚巧他今天也在山上。”
齐越掏出手机,刚要给李怀玉打电话。
门口光线一暗。
林道真去而复返。
他手里捏着一本颜色发黄的古籍,走了进来。
他将这本古籍与刚刚整理出来的几本书叠在一起,重重地拍在了齐越面前的桌案上。
“喏,拿着。”
“之后回去了也好好学,别给祖师爷丢人。”
齐越定睛一看。
这些典籍一看就是经过后人精心修补过的。
甚至最上面那本,竟然全是手抄的字迹。
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皇宋南渡地脉金匮书》。
“这几本书,都是我们茅山历代传下来的风水学术。”
林道真指着那本手抄书,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这本金匮书的内容最玄奇。”
“以前我看它,只当是古人的呓语和幻想。”
“现在看来,这里面记载的,应该才是我们茅山真正的风水大秘。”
老人翻开书页,指着其中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里面记载了茅山在南宋时期,倾尽一国之力推演的一些风水大阵。”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典故。”
“书上说,临安风水,虽龙飞凤舞,却被江海阻隔。”
“需要锁龙,方能留住帝气。”
林道真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当初那遍布几地的风水大阵,基本都是我们茅山一手所做。”
“你可以好好看看。”
“尤其是最后一卷的《山河禁阵图说》,哪怕看不懂,你也得给我死记硬背下来。”
交代完这些。
林道真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乏了乏了。”
“岁数大了,熬不住。”
“我去休息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说完。
老人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静室。
只留下那个稍微有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齐越捏着那本尚有余温的书籍。
看着师父离去的方向。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老头。
一辈子都是这副刀子嘴豆腐心的模样。
齐越放下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倒是翻看起了林道真给他的这本书。
听师父的口吻,这本书应该在茅山传承中,都是压箱底的宝物了。
翻开书页,齐越轻轻默念:
“……赖天命未改,皇舆南狩,驻跸临安。”
“然临安之地,虽有江山之胜,却也偏安一隅。龙气未固,妖氛潜滋,金人虎视,社稷有累卵之危。”
读到此处,齐越只觉得一股苍凉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茅山宗坛,受命于天子,演太上秘法,特撰此书。”
“欲改易山川,重塑龙脊,以安社稷……”
仅仅是这一段序言,便让齐越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足以显示出当年茅山术法的神威。
这是要以人力去改易一国的山川走势,去重塑一个王朝的龙脉脊梁。
这段隐秘的历史在世俗的史书中根本没有任何记载。
但在这本泛黄的册子里。
齐越却窥见了当时修行界那波澜壮阔的一角。
他按捺住心头的激荡,继续向下看去。
“……夫龙气者,帝王之根本,万民之命数也。北脉既断,当以南脉续之……”
“……借三山为阵眼,勾连地脉,遥相呼应。”
“以人力夺天工,强行聚拢江南地气,化散乱为整肃。”
“锁真龙于凤凰山下,令帝气凝而不散……”
越看,齐越眼中的惊骇之色便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