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久世大吾听得真切。
他心中疑惑,这疯言疯语毫无逻辑。
而一旁的鬼冢刚三,中文造诣仅限于日常交流和骂人。
前面那些文绉绉的话他没听懂,但最后那句“通天”二字,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在他的认知里,这词的发音与日语麻将里的术语极为相似,代表着通吃、全赢。
鬼冢刚三当即大怒,指着老人的鼻子骂道:
“八嘎!”
“老头你是赌博输疯了吧?还想通天全赢?”
“呸!”
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老人那满是污垢的脸上。
久世大吾面色一变,暗道不好,拉着同伴就要快步离开,不想再跟这个疯子纠缠。
然而。
就在那口唾沫落在老人脸上的瞬间。
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废物!”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久世大吾耳膜生疼。
老人那原本浑浊不堪的双眼,此刻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连想都不敢想,留这一身皮囊何用?!”
还没等久世大吾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他耳边炸开。
那是血肉骨骼在瞬间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巨力挤压后,爆裂开来的声音。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了他一身。
久世大吾呆滞地转过头。
原本站在他身侧、魁梧壮硕的鬼冢刚三,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几片沾着血迹的黑色西装碎片,正在缓缓飘落。
恐惧。
极致的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瞬间攥住了久世大吾的心脏。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所有的声音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老人缓缓转过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还挂着刚刚被吐的唾沫,以及同伴飞溅上去的鲜血。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久世大吾,再次开口。
语气执拗得令人胆寒。
“可得通天否?”
“可抗一鞭否?”
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久世大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求生的本能让他疯狂点头,拼尽全力嘶吼道:
“能!能!能!”
听到这个回答。
老人脸上那狰狞的表情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孩童般纯真却又诡异至极的开心笑容。
同伴的鲜血顺着他笑开的褶子滑落,显得格外骇人。
“好好好!”
老人拍手大笑,眼中满是遇到知音的喜悦。
“你也觉得可以?”
“孺子可教!”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久世大吾。
“那你来接我三拳!”
“如果接得住,老夫这身通天的本事,便全部传给你!”
久世大吾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绝望了。
刚才那一拳,连影子都没看清,就把鬼冢那个壮汉打成了肉泥。
还要接三拳?
这老头该不会是华国本地传说中的某种山野怪谈吧?
逃!
必须逃!
久世大吾手脚并用,想要向后爬去。
可他还没爬出半米。
老人那干枯如鸡爪般的拳头,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后背。
“第一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但久世大吾却觉得,有一股炽热如岩浆般的气流,瞬间钻进了自己的身体。
“噗——!”
他浑身的皮肤,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充满了气,随后寸寸炸裂。
就像是被无形的利刃活生生剥了皮。
鲜血淋漓。
紧接着,那种感觉变了。
仿佛有滚烫的水银被强行注入了他的血管与骨髓,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尖叫。
剧痛。
超越了人类极限的剧痛。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
久世大吾在地上疯狂打滚,鲜血染红了四周的杂草。
老人蹲下身子,双手抱膝,歪着头看着这个血人在地上挣扎。
眼中的狂热逐渐冷却,变为了深深的失望。
“皮囊太脆。”
“心性太浮。”
“垃圾。”
老人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再也没看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血肉一眼。
他转过身,继续迈着那蹒跚的步子,向着山外走去。
嘴里依旧念叨着那几句无人能懂的疯话。
凉亭外。
风声依旧。
只剩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红,以及一具没了皮的尸体,在渐渐冷却。
……
龙虎山后山,藏经秘库。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防虫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张静宗缓缓合上最后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封皮。
整整两个月。
他和陈法通几乎吃住都在这就秘库之中,几近不眠不休,将这天师府传承千年的浩瀚典籍,重新过了一遍手。
依照天师的法旨,所有典籍被重新划分,严谨地归入九大部类。
符、箓、咒、术、阵、丹、器、卜、功。
看着眼前这一排排堆叠整齐、贴上了崭新标签的书架,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功德。
可张静宗的心里,却并没有泛起半分喜悦。
反而像是有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都整理完了。”
张静宗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还在做着最后核对记录的陈法通。
如今的天师府,可谓是内忧外患。
因为没有委员会那种便捷的资质检测术法,他们只能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法子。
让嫡传弟子们拿着整理出来的功法,没日没夜地去练,去试。
这就好比是在黑夜里射箭,既不知道靶子在哪,也不知道手里的弓能不能用。
修练不出气感,究竟是这功法本身有问题?还是弟子的资质不行?
根本无从推断。
最让张静宗感到绝望的是。
整整两个月过去了。
偌大一个天师府,上百名精挑细选的嫡传弟子,竟然还没出现一个真正的修行中人。
而在山门之外,世界早已变了天。
从那些来访的同道口中听闻,委员会那边早已是全面开花,修行者的数量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就连全真道,也唯武当马首是瞻,陆陆续续有不少门派传出了弟子入道的好消息。
唯独他们龙虎山。
这个执掌了道门牛耳千年的祖庭,至今仍是一潭死水。
难道……
这传承千载的赫赫威名,真要在他们这一代人手里,轰然倒塌不成?
陈法通放下了手中的笔,合上账册。
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沉凝。
“既然整理完毕,那我们便去禀告天师吧。”
张静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去哪儿禀告?”
“祖师洞。”
陈法通一边把东西规整,一边平静地回答。
“天师和监院师兄他们,此刻应该都在那里。”
听到这三个字,张静宗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历代天师闭关清修之地,也是龙虎山最核心的禁地。
“他们……还在商量举办那个朝真谒祖大典?”
张静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焦躁。
“还要搞那个焚黄告庙的仪式?”
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种声势浩大的祭祀,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若是神明有灵,降下神迹也就罢了。
可若是像这两个月一样,无论怎么折腾都毫无动静呢?
到时候。
当着全天下道门同道的面。
这祖庭最后的一点威仪,怕是就要一朝散尽,彻底沦为笑柄了。
陈法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注视着这位相识多年的师弟,目光如铁石般坚硬。
“静宗。”
“如果修行是真的。”
“龙虎山屹立千载而不倒,历代祖师飞升的事迹记载得清清楚楚,那必然也是真的。”
他的语气平缓,但是却透露着一股自信。
张静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他其实真正焦虑的不是传承是不是真的,而是他这段时间对天师执掌下龙虎山仿佛有种大厦将倾的感觉。
只是在那一瞬间。
陈法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师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躲闪。
那是对龙虎山的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