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座秘库。
陈法通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了一下有些刺眼的天光。
他在原地站定，仰望着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想着刚刚张静宗的焦虑。
胸中郁结的那口浊气，终究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天师府……何至于此啊。”
一声长叹，散落在山风之中。
身旁的张静宗闻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沿着蜿蜒的山道向深处行进。
如今的龙虎山后山，已被高层彻底圈禁起来。
除了天师府最核心的几位高层，再无闲杂人等可以踏足半步。
山林掩映间，依稀可见那一栋栋精巧雅致的独立院落。
那些是原本长老院诸多长老清修的居所。
可如今，除了大长老张怀度之外，其余长老皆已被“请”出了这片核心区域。
这场无声的清洗，让整座后山显得愈发空旷与死寂。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那处被视作禁地的所在。
祖师洞。
从外观上看，这不过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巨大天然溶洞。
但走近了便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厚重感。
洞口高达近十米，早已依着山势修建起了宏伟的门楼。
巨大的木门紧紧闭合，两侧梁柱上雕刻的龙虎纹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森严气度。
洞深且幽，手机信号在此处早已断绝。
张静宗走上前去，拾起门旁悬挂的撞木。
“咚——”
沉闷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以此向洞内之人通报。
这一等，便是整整二十分钟。
直到两人站得腿脚都有些发麻，那扇沉重的木门才伴随着机关绞索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开启。
张静元搀扶着身着便服的天师张怀夷，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待到两人站定。
张静宗上前一步，率先汇报了关于典籍整理的最终进度。
九部典籍，已尽数归档。
随后，陈法通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声音低沉。
“禀天师。”
“传度院目前已筛选出所有符合委员会道心标准的百名嫡系弟子。”
“经多轮测试……无一人能够感应气机，踏入修行之门。”
说到此处，陈法通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怀疑是传下的基础功法有问题。
可那些更有把握、更为高深的法门，皆是历代祖师留下的不传之秘。
按照天师府千百年来的规矩，非经过层层考验的弟子，绝不可轻传。
这便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听完汇报，现场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静元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天师，并未言语。
过了许久。
张怀夷那略显苍老的声音才徐徐响起，听不出丝毫喜怒。
“听说……之前被送去黎水市道协的静序，在委员会那边入道了？”
张静元立刻应道：
“是，消息确凿。”
“听说是去了那清风观，被那边的人测试出来的。”
这个消息，让一直被关在后山修书的张静宗和陈法通都面露惊色。
龙虎山张家血脉之中，竟然已经有人成功修行了？
“他已经开始修习委员会给的功法了吗？”
张怀夷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还没有。”
张静元躬身回答，“据传回的消息，他还在学习打基础的阶段。不过听说委员会提供的几种入门法门里，他选了全真的内丹法。”
“哼。”
张怀夷轻哼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张家子弟，修什么全真的内丹法。”
“简直是丢了祖宗的脸面。”
“让他回来吧。”
天师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自负。
“让他从核定完整的九部典籍之中，去功部选定一门中三品的法门修行。”
天师府典籍九部，每部又分九品。
上三品乃是核心中的核心，非真正核心不可修。
给张静序中三品的待遇，已是极大的恩典。
“让他回来后，任职传度院，专门负责帮自家人检测资质。”
“至于他在委员会的那个宗督局职位，也不必辞去。”
“我会亲自向委员会申请调动。”
天师的目光投向远方的云海，语气淡然。
“龙虎山也是华国的一份子，自然也是在为华国修行界效力。”
“都是一家人，不必分得太清楚。”
这番话冠冕堂皇。
“眼下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操办好朝真谒祖大典。”
“这才是头等大事。”
看着天师那副笃定的模样。
张静宗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如今外面早已是天翻地覆，龙虎山内部更是杂音不断。
可天师这种仿佛局外人般的镇静，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傲慢。
陈法通虽然无奈，还是恭敬领命。
张静宗却再也按捺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天师，我们是否……可以和那位清风观的姜观主联系一下？”
“毕竟他也流着咱们张家人的血。”
“或许……能请他出手，帮我们快点厘定天师府中的修行种子？”
此言一出，张怀夷并未开口，只是眼神微微冷了几分。
一旁的张静元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严厉地打断了他。
“不必！”
“眼下张家上下一心，才是最重要的。”
自从姜忘的消息传回天师府，内部便分裂成了两派。
有人主张请回这位外流的血脉，有人则极力排斥。
而那些排斥的人，几乎都是之前依附于长老院的势力。
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姜忘，只会让刚刚平稳下来的局面再次动荡。
张怀夷此时才缓缓补充了一句。
“若论神眷。”
“我天师府传承近两千年，受历代皇封，何曾衰弱过？”
“不必着眼于外人。”
“等这次大典办完，你们自然就会明白了。”
又是大典。
既然天师把话递到了嘴边，他心一横，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弟子愚钝，实在不知。”
“如今这种局势下，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举办朝真谒祖大典？”
“难道让门人弟子尽快入道修行，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吗？”
这句话问得有些急了，甚至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张怀夷转过头，那双老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冷冷地盯着张静宗。
“你是觉得……祭拜先祖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