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沉默了片刻。
它直立起上半身，两只前爪背在身后，做出一副高人的姿态。
可惜配上那张毛茸茸的猫脸，显得有些滑稽。
“我叫张绣虎。”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云锦山山君。”
它看着王锦成，语气坦荡。
“你可以去龙虎山查，这是入了册的。”
“真的？”
王锦成依旧半信半疑。
“真的。”
山君点了点头，表情难得的真诚。
“你我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会诓你。”
这点它倒没撒谎。
在龙虎山的秘典之中，确实还挂着云锦山山君的头衔。
毕竟在当年。
它可是龙虎山天师府圈定的当代龙虎二神之一，地位尊崇。
云锦山才是最后它最后的归宿。
钧宝山只不过是当时师父放养它的地方。
“行。”
王锦成也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那我回复我妹了，这次大典我们就和她一起去。”
“去吧去吧。”
山君重新趴回地上，兴致却依旧不是很高。
它其实有点怕。
怕那个所谓的大典上，会见到它那位师父。
如果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的话。
……
现在的兴武乡，用“摩肩接踵”来形容都显得有些单薄。
通往山里的公路上，外地牌照的车辆排成了长龙，从县道一直堵到了高速路口。
但这丝毫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
安山县里上了点岁数的老人，是冲着求一只灵兽回家康健身体来的。
而那些年轻的，则是满眼放光，做梦都想领一只属于自己的“皮卡丘”回去。
如果说之前网络上关于清风观的讨论，大多还停留在景色绝美、道长颜值高，或者是祈福灵验这些常规范畴。
那么这一次。
那一只只活生生走入寻常百姓家的灵兽，才是真正引爆了所有人世界观的核弹。
生活了几十年，受了几十年的教育。
突然有一天。
有人把一本这就挂在视频网站首页的《共修法》甩在你脸上，告诉你脚下这片大地真的能修仙。
那种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虽然清风观的官方账号在置顶评论里写得明白，没有灵兽配合，这法门练了也是白练。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着那几页简单的文档如痴如醉。
既然法是真的，那找一只灵兽不就完了？
而那些好不容易挤进兴武乡的新游客，还没来得及感叹一房难求，就被热情的当地居民拉住，接受了一波高强度的信仰洗礼。
“看见那山上的云没？那是三官大帝在出巡呢！”
“别不信，你去后山瞧瞧，那老虎就在路边趴着晒太阳，也不咬人，这要不是神仙显灵，畜生能这么懂事？”
在这种氛围的烘托下。
游客们看着满大街溜达的松鼠、野鹿，再看着远处后山那完全不设防的野生动物区。
最后再去清风观里走一圈。
给三官大帝神像上柱香，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分分钟。
一个新的浅信徒便诞生了。
姜忘并没有整日待在山上。
他时常会催动那道太阴蔽形符，收敛一身气机，像个透明人一样行走在喧闹的人群之中。
他想看看。
这人和妖若是真的混居在一起，究竟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
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那种失控的混乱场面。
虽然游客们眼神狂热，但大多都保持着克制，没有出现那种几十个人围追堵截一只松鼠的疯狂景象。
姜忘在人群中穿梭了一会儿，才发现了其中的门道。
原来是兴武乡本地的居民自发组成了巡逻队。
他们戴着红袖章，拿着大喇叭，不厌其烦地向游客宣讲着规矩。
“都别挤！观主说了，灵兽择主看缘分！”
“你越是强求，灵兽越是躲着你！”
“都排好队！给大帝上完香，再去后山碰运气！”
姜忘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大概就是一种朴素的生存智慧吧。
他们像爱护自家孩子一样爱护着这里的名声与秩序。
之前发放出去的十几只灵兽，最后送到安山县城里的其实只有两只。
更多的都是被兴武乡居民养了。
尤其是冯锐那只金色的猕猴。
如今已经成了乡里的活招牌。
就在景区门口的那棵大树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猴子穿着一件特制的小马甲，人模人样地站在石桌上，居然真的开口在说话。
虽然发音还有些生涩，带着一股子怪腔调。
依然听得围观群众眉开眼笑，纷纷慷慨解囊，买上一堆冯锐推销的纪念品。
行走在乡间的田埂上，看着这番热闹非凡的景象。
姜忘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很小很小的时候，这里就是他的家。
只是那个时候。
他的家，很穷，也很破。
千禧年之后，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但是这座深藏在大山褶皱里的乡镇，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姜忘不知不觉走到了新修的汽车站。
看着那一辆辆进进出出的崭新大巴车，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
那时候进山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晴天的时候，车一过便是漫天扬灰，让人睁不开眼。
若是遇上雨天，那路便成了烂泥塘。
每天只有一班绿色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进来。
那车还经常会在半山腰的泥坑里趴窝，得让全车的乘客下去推车才能继续走。
姜忘收回目光，继续漫步在乡间的步道上。
现在道路两旁，到处都挂着造型别致的新路灯。
小时候他最怕走夜路。
那时候乡里的夜，是真的黑，黑得像墨一样。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散落在街角，还经常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滋滋作响。
那时候自己若是贪玩晚归，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是真的会被吓得心惊肉跳。
不过……
姜忘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乡里那棵最大的古榕树。
如今这里已经被围上了栏杆，铺上了防腐木的地面，还弄出了好多休闲长椅供人休息。
姜忘的眼神变得柔和。
在他的记忆里。
那个时候，也会有几位慈祥的老人，专门在晚上待在这棵榕树下乘凉。
他们不为别的。
就是为了帮忙看看路上有没有怕黑的娃娃，若是碰上了，便会好心地顺带送上一程。
一路走到如今繁华的景区入口。
姜忘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影。
小时候。
师父的头发还没有全白，背也没有那么弯。
他领着乡里的壮汉，喊着号子，推着那个沉重的石碾子，一遍遍地把这条原本泥泞的土路压实。
姜忘放眼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乡里人洋溢着幸福的笑脸。
小时候的兴武乡，生活真的很粗粝。
大家那个时候为了省下几块钱的车费，往往会挑着几十斤重的茶叶，徒步走上十几公里的山路，去县城叫卖。
那时候名震一方的“将军眉”，还被叫作“土绿茶”。
根本卖不上价。
只能在大碗茶摊里，作为解渴的廉价茶水。
那个时候。
乡里的大家过得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很是清苦。
也是后来在师父的带领下，大家才咬着牙开始搞旅游生态，一点点把日子熬了出来。
而自己。
也接过了师父手中的接力棒。
现在的兴武乡。
很好。
真的很好。
眼前那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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