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东京上空的云层。
佐藤正在清点货架，后门忽然传来了几声敲击声。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便利店大堂，凌晨时分的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冷柜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佐藤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向后门。
随着锁舌弹开的声音，推开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湿冷雨风瞬间灌了进来。
站在门口的果然是坂本健二。
老人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工装外套已经湿透了大半，颜色变得深沉发黑。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只剩下一半骨架的透明雨伞，姿势怪异地护着胸口。
随着佐藤的视线落下，一只橘黄色的小脑袋从老人的怀里探了出来。
“小铁？”
佐藤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只橘猫似乎认得他，轻轻叫唤了一下作为回应。
佐藤曾去过那座桥洞下的帐篷，自然认得这个小家伙。
老人脸上努力带着歉意的笑容。
“佐藤桑，真是不好意思。”
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白发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我要搬家了，那边不方便带它。”
“小铁可能要委托你照顾几天，拜托了。”
借着店内透出的灯光，佐藤敏锐地注意到老人的右臂衣袖上，印着一个清晰扎眼的泥脚印。
那是某种硬底皮鞋踹上去的痕迹。
佐藤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伸出手，从老人怀里接过了那只瑟瑟发抖的橘猫。
“好。”
佐藤摸了摸小铁干爽的毛发。
“等风头过了，您再来接它。”
听到这就承诺，老人眼里的焦虑消散，露出了开心的神色。
他手忙脚乱地将一小袋猫粮和几件猫咪用的杂物塞到佐藤手里。
做完这一切。
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重新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迅速远去，佐藤猛地一拍脑门。
“铁塔大叔！便当！”
他冲着雨中大喊了一声。
那份特意留出来的废弃便当还热在微波炉旁。
但雨声实在太大了，将他的呼喊声彻底吞没。
老人没有回头，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佐藤抱着怀里的猫，心脏莫名地揪紧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糟糕。
就好像……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
坂本健二一路小跑回到桥墩下。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辆闪着黄灯的垃圾清运车正停在桥下。
那群手臂上绑着“特别清扫队”红袖章的年轻人，正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的帐篷、被褥、锅碗瓢盆一股脑地往车斗里扔。
“动作快点！”
领头的男人嘴里叼着烟，不耐烦地催促着。
“风林会下了死命令，这些有碍市容的移动障碍物必须全部清理干净。”
“到时候电视台转播东京画面的时候，必须让全世界看到一个完美、干净的首都圈。”
“那是我的东西！”
老人大喊着冲了上去。
他看到几个年轻人正抬起他的帐篷支架，像扔垃圾一样，直接甩进了垃圾车的压缩箱里。
对于这群清扫队员来说，给这些流浪汉留个随身背包让他们自生自灭，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至于这些能让人在此地扎根的帐篷、被褥，必须全部销毁，免得他们换个地方又像顽藓一样长出来。
坂本健二试图去阻拦那些人，但他哪里是这些身强力壮年轻人的对手。
他被人像推开一袋枯草般随意地推搡着，踉跄跌撞。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队员正抱着一叠旧报纸走向垃圾车。
那堆报纸的最上面，夹着一张被精心折叠好的彩色传单。
那是他今天捡瓶子时特意留下来的招聘广告。
上面招的是一个仓库文员，包吃住，不看学历。
他想起了那个在雨中没有伞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好像对现在的工作不太满意。
如果能把这个给他，或许就能帮那孩子一把。
“别扔！那个别扔！”
老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伸手想要把那张传单抢回来。
慌乱中，他那满是泥污的手抓住了那个年轻队员的衣角。
“好恶心！”
那个队员厌恶地皱起眉头，看着自己被弄脏的制服。
“快松手啊！臭老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老人的肚子上。
“嘭！”
一声闷响。
老人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跌在泥水里。
那把本就脆弱的透明雨伞被压在身下，“咔嚓”一声，彻底断成了两截。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但他手里，却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传单。
坂本健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感觉胃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颤抖着手，将那张传单展开看了一眼。
还好，字迹还是清晰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传单折叠好，塞进贴身的胸口口袋里。
只要还能见到那个年轻人，就能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的……神龛……”
老人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目光看向不远处一个正准备被扔掉的小木箱。
“求求你……把里面的石头还给我……”
那个负责清理的队员愣了一下，随手把木箱倒扣过来。
一颗灰扑扑的鹅卵石滚落出来，掉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切，一块破石头当个宝。”
那人骂了一句，转身去搬别的东西。
老人艰难地低下身子，膝盖跪在泥水里，将那颗石头捡了起来。
随后，他又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了那个旧相框。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与记忆。
他艰难地背起那个橙色的防灾包，左手死死按着剧痛的腹部。
得走了。
这里不能待了，得换个地方。
可是。
肚子好疼。
那种疼痛像是火烧一样，迅速蔓延至全身，连力气都在随着体温飞快流逝。
一步。
两步。
肚子里的剧痛如同刀绞，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他再也走不动了。
“噗通。”
老人重重地倒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捏着那块代表着“龙神恩赐”的鹅卵石。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老人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他好像知道。
自己快要死了。
龙神大人啊。
他在心里默念着。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让人有点失望了。
远处的清扫队员听到了动静，有人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
光柱打在老人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喂！老头？”
那名队员踢了踢老人的腿，没有任何反应。
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脸色瞬间变了。
“队长！”
年轻队员惊慌地跑回去汇报。
“好像……好像没气了。”
“可能是刚才那一脚……内脏破裂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队长皱了皱眉，摇下车窗，一脸的不耐烦。
“怎么搞出了人命？”
他吐掉嘴里的烟头，语气中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敬畏，只有对麻烦的厌恶。
“写报告很麻烦的，下次注意点。”
那个刚才动脚的年轻人站在雨里，低着头，弯腰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
同一时刻。
火山深处。
姜忘手持赶山鞭，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幽蓝水光之中。
那是玄元控水旗显化的护体神光，将四周那足以瞬间气化钢铁的恐怖高温隔绝在外。
他已经穿过了厚重的火山岩壳，径直坠入了这座活火山的最深处。
脚下是翻滚咆哮的暗红色岩浆海。
那是大地裸露出的鲜活伤口，粘稠沉重的岩浆时不时炸开一个巨大的气泡，释放出刺鼻的硫磺毒气。
在这片炼狱般的岩浆海中央，有一根突兀隆起的黑色石峰，像是一根脊骨刺破了火海。
姜忘手中的赶山鞭此刻正发出轻微的震颤，鞭身之上的符文忽明忽暗。
找到了。
那里就是整条樱岛地脉的核心节点。
也就是这头地龙七寸所在。
只需要将赶山鞭作为锁龙钉狠狠钉入那个位置，便能强行收摄这条地龙，进而引发一场恐怖的地震与火山喷发。
届时以此天灾收拢众生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恐惧与敬畏，便能凝聚出那道足以敕封正神的金字敕书。
位置已经确认无误。
下一次再来，便是这里天翻地覆之时。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沸腾的岩浆海，手中赶山鞭黄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借着土遁之术向上飞射而去。
片刻后。
姜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地面的一处山林间。
他站在高处，遥望着远处的东京。
整座城市此刻都被笼罩在茫茫雨幕之中，霓虹灯光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扭曲。
又下雨了。
姜忘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
不知为何。
他觉得这天好像在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