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姜忘身上流着张家的血。
那是因为上一代天师位之争闹出来的丑闻，导致姜忘的母亲最终离开了龙虎山。
可谁能想到。
大家费尽心机想要在族内挖掘修行的苗子，甚至不惜在那群还没长开的孩童身上寄予厚望。
结果真正的神仙人物早就摆在了那里。
而且还是个有着张家血缘关系、甚至本该是龙虎山自己人的存在。
众人原本以为他只是运气好，得了哪路神祗青睐。
如今看来，人家的来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怪不得大势回归之时，他就已经得蒙神恩，甚至能在那清风观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人家本来天上就有人。
甚至他自己可能就是那个“人”。
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大能下凡历劫来了。
人家早在天上的时候估计就已经请了别家神明来庇护了。
张怀夷呼吸急促，他颤巍巍地走到长桌前。
老天师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那画卷摆正。
随后他从袖中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调出了姜忘的证件照片。
手机被放置在画卷旁，两张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脸庞在此刻重叠。
眉眼如出一辙。
尤其是眉心那道竖直的红痕，位置更是不差分毫。
“这……”
张怀夷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自他接任天师之位以来，这还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大长老张怀度。
只见那位老人，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早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悔恨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悔意瞬间填满了张怀夷的胸腔。
当初在姜忘显露神异手段的时候，自己就该第一时间派人去缓和关系，去修补这段亲情。
可自己为了拉拢长老院，为了集权龙虎山，为了那点可笑的平衡之术，竟然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简直是犯下了弥天大祸。
张怀夷重新看向那副画卷。
如今想来，祖天师这就是在示警啊。
虽然不知道姜忘转世前的身份究竟是哪路神仙，但翻遍道教典籍，传说中能转世下凡的人物，哪有一个是简单的？
近的有武当那位真武荡魔大帝，远一点的更是数不胜数。
更何况这位还是在千年前亲自给祖天师传道授剑的存在。
论起血缘，姜忘这个转世之身甚至比在座的一些高层都要亲近。
可现在。
就因为他们的短视和私心，把这尊真神彻底推到了对立面。
怪不得正一道如今出不了几个修行苗子。
他们这根本就是亲手把仙道给推远了啊。
张怀夷现在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两个耳光。
果然是在这个高位上坐久了，被权力的欲望浸傻了脑子，竟然把真正的珍珠当成了鱼目。
极度的情绪攻心之下。
张怀夷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子猛地晃了两下。
“天师！”
身旁的张静元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搀扶住老人的手臂，让他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近欲而远道……悔之晚矣……”
张怀夷喃喃自语，过了半晌才重新缓过这口气来。
此时的议事堂内，所有人都垂头丧气，早就不复刚刚得知龙虎山底蕴复苏时的那股兴奋劲了。
“静元……”
张怀夷单手扶额，声音虚弱得像是大病初愈。
“静序是不是和那位仙人……关系要近些？”
没等张静元回答，张怀夷又自顾自地说道：
“仙人入我张家，这是我龙虎山大兴的兆头，大家不要这般愁眉苦脸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执拗。
“得请回来……必须得请回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死死盯着张怀度说的，仿佛是在下一道死命令。
“我要亲自去请……”
张怀夷说着就要挣扎着站起来，似乎立刻就要动身。
张静元心中一惊，连忙手上用力，将天师轻轻按回椅子上。
“天师，如今大典在即，不可妄动啊！”
张静元语气急切地劝阻道。
“您是龙虎山的脸面，若是您现在离山去请，那咱们龙虎山的仪仗呢？规格呢？”
“现在天下道门的目光都盯着咱们，大典就在眼前，怎么可能轻动？”
“得等大典之后，咱们准备足了礼数才行啊。”
这番话像是一盆凉水，让张怀夷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是……”
老天师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涣散。
“是我昏头了，大典为重，大典为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看向众人。
“先把大典的事情办完，我们再处理这个事情，这也不是一日之功。”
张怀夷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到了极点。
“我乏了，先去休息。”
众人见状，也不敢多言，齐声应道：
“是，天师。”
最后。
张静元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张怀夷离开了议事堂。
张怀度是被身边的年轻道士架着出去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这个劲来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到了极点。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
估计要不了多久，这消息不仅要在龙虎山炸开，恐怕整个天下修行界都要被炸翻天了。
陈法通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转头看向身旁的张静宗，苦笑着摇了摇头。
“上一个这般转世重修的仙人，还是那边的三丰祖师。”
“人心私欲，误了大业啊。”
陈法通叹息一声。
“不过看天师这样子，这次应该能彻底醒悟了。”
“嗯。”
张静宗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现在的心情同样沉重得像是压了块铅。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就像是天上真的掉了金子下来，好巧不巧正好掉在自己怀里。
结果自己看走了眼，以为那是块破铜烂铁，随手就给丢到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直到走出了五十里地，才琢磨过味来那应该是块金子。
现在想回头去找。
就是不知道那块金子还在不在，会不会已经被哪个识货的人给捡去了。
张静宗摇了摇头，大步离开了议事堂。
当务之急。
他得立刻去找张静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