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对自己眼光的怀疑,以及对龙虎山错失真神的深深自责。
他甚至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全是姜忘那张脸。
结果天还没亮,又碰上了祖师洞失窃这档子事。
接二连三的打击,像是把这个龙虎山执权数十年的老人,一下子给打垮了。
张怀夷鞠完躬,缓缓直起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行把那天师的架子给撑了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
现在这个事情,必须要由他来定夺。
龙虎山暂时还不能乱,哪怕是天师之位要交到下一个人手里,那也得保证权力的平稳过度。
更不能把这么个烂摊子直接甩给别人。
“龙虎山大家都是一体的。”
张怀夷伸出手,虚点了几个核心掌权人的名字。
“我能倒下,静元也能倒下,你,你……”
老人的目光坚定而决绝。
“我们都能倒下,但是龙虎山不能倒。”
这番话掷地有声,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点头同意。
在这条破船上,大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在我们的首要目的,就是大典绝不能出岔子。”
张怀夷眼神一厉,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杀伐果断。
“而且这个事情必须死死地掩盖下来。”
“如果现在报警或者大张旗鼓地搜山,那就等于我们跟全天下宣布,道教的祖庭被贼人光顾了。”
“而我们连自家的祖产都看不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厉声反问:
“这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
虽然看似在问,但是所有人心中都有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那会摧毁龙虎山最后的尊严,让万法宗坛沦为修行界的笑柄。
“所以,在大典结束之前,我有几个命令。”
张怀夷竖起三根手指。
“首先,彻底封闭祖师洞。”
“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我和静元,外加最高等级的安保力量日夜驻守在洞外。”
“并且立刻启动内部审查,给我狠狠的查,把所有昨晚有可能接近这里的人都查清楚!”
众人齐声应是。
“第二个。”
张怀夷看了一眼那些凌乱的架子,心在滴血。
“外面展示的那些法宝也不安全了。”
“包括天师三宝和那面四方招财纳珍旗,从即刻起,将由我和静元两人二十四小时贴身保管,绝不离手。”
说到这里,张怀夷顿了顿。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站在后排的张静宗身上。
这次失窃案,将龙虎山没有高阶修士坐镇的致命弱点暴露无疑。
如果有修士守护,那贼人又怎能如入无人之境?
他本来还想等大典之后再徐徐图之,慢慢去修补与姜忘的关系。
但是现在。
“静宗。”
张怀夷招了招手,把张静宗叫到了面前。
“最后一个事情。”
“你现在就去。”
“你去告诉静序。”
“无论开出什么条件,无论龙虎山要付出什么代价。”
“大典之后,必须要请姜仙人回山坐镇!”
张怀夷伸出那双枯瘦的手,用力地按住了张静宗的手臂。
那力道之大,甚至让张静宗感觉有些生疼。
“我们张家的基业。”
老人的声音在颤抖。
“绝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张静宗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痛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老人这几天受到的冲击有多大,内心有多么的惶恐。
在这股沉重的压力下,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天师。”
最后。
天师是在张静元的搀扶下离开的。
张静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
晨光下。
他感觉天师的身影好像佝偻了许多,步履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稳健。
“天师老了……”
张静宗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也就是在这一刻。
他意识到,那个曾经可以遮风挡雨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
龙虎山外围。
原本平整宽阔的柏油山道上,此时正是车水马龙。
来往的皆是各地赶来观礼的豪车,或是挂着特殊牌照的官方车辆。
就在这充满了车流一旁的山道中,一道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正在路肩上慢悠悠地晃荡。
那是个留着白色短寸的青年,面容生得极为俊朗帅气,尤其是眉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让他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冶出尘。
怪异的是。
他此刻正倒骑在一头通体雪白的毛驴背上。
“仙洪啊……”
那白驴四蹄哒哒地敲击着路面,嘴巴微张,竟然吐出了人言。
声音苍老且带着几分不满的哼哼。
“你这时代不是有那什么动车吗?又快又稳当。”
“干嘛非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坐我这老驴赶路,这水泥地硬得很,硌脚。”
它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地抱怨。
马仙洪一只脚惬意地翘在驴背上,另一只脚随着驴子的步伐在半空中晃荡。
他听到这话,嘴角咧开一个得瑟的笑容。
“驴老,这就俗了不是。”
“我能骑着您这等传说中的神兽,这还不得到处炫耀一下?”
“坐动车哪有这排面。”
马仙洪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的得意。
这头白驴是本尊花费了大力气,才将那张残破的驴皮纸彻底修复好的。
把它交给自己,一方面是为了在这次龙虎山之行中充当脚力撑场面。
另一方面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毕竟这是曾经跟随过八仙之一张果的宝物,肚子里肯定藏着不少仙人秘辛。
而姜忘和马仙洪之间,大概就相当于姜忘一心二用,但是更加的特别,马仙洪更多像是附属。
他作为身外化身,与本尊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连线,正好用来套这老驴的话,也不怕被它看穿本尊的虚实。
光是修复这玩意儿花费的香火值就不在少数,总得听个响儿。
听到马仙洪这番话,座下的白驴极通人性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也就是现在世道变了,换作当年,这种轻浮的小子哪配坐自己背上。
“驴老,您也别光顾着抱怨。”
马仙洪身子微微后仰,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将的味道。
“您倒是给我露两手啊?”
“那传说里都把您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什么日行千里,什么神异非凡。”
“您要是能说出个响来,证明您不是只一般的草驴。”
说着。
马仙洪把自己那件白色大褂的下摆一撩,从腰间解下一个造型古朴的酒葫芦。
“我这壶里的仙酒,就匀给您喝两口。”
他拔开塞子,在那两只长长的驴耳朵边轻轻晃了晃。
一股浓郁醇厚草木清香的酒气瞬间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