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退去后的龙虎山显出一种并未有过的萧瑟。
监院张静元甚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委员会的专车直接请走了。
作为这次大典名义上的总负责人,有些事情他必须去给官方一个交代。
而陈法通则黑着一张脸,指挥着一众灰头土脸的道士在山门各处奔波,处理着这一地鸡毛的琐碎杂事。
而作为掌教天师的张怀夷,则是拖着那副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身躯,将剩下的所有高层都叫到了后山的议事厅。
张静宗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长老们此刻都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原本是想拉着张静序一起来的。
但是对方最后还是没有来,而是去了委员会那边。
张静宗叹了口气,收回思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大门被关上。
张怀夷坐在主位上,那张红木太师椅宽大得有些过分,衬得缩在里面的老人格外瘦小。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所有人都坐定,呼吸声稍微平稳了一些后,才缓缓抬起眼皮。
“静元在山下处理善后。”
张怀夷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疲惫感。
“今天这场会,我们这些人定下来就行。”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朝真谒祖大典上的事情,大家都看清楚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里。
在座的长老们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去接这个话茬。
“祖师并没有把那是三件被盗走的宝物留给我们。”
“而是赐给了武当陈兆阳,重阳真传林绒绒,还有那个委员会的王锦成。”
说到这里,老人倒是有几分苦涩了。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祖师对如今龙虎山全山上下的表态。
是一种失望透顶后的放弃。
宁可将斩妖除魔的利器交给外人,也不愿让龙虎山的弟子沾手。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守不住。”
张怀夷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面对那头黑虎,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有还手的能力。”
“这就是龙虎山的现状。”
这句话剥离了所有虚幻的光环,将那个血淋淋的伤口直接展示在众人面前。
千年祖庭的名头,在妖魔的爪牙下,薄得就像一张纸。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天师……”
打破沉默的是张静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听到的风声说出来。
“关于那三件法宝,以及得到法宝的三个人,我们需要定一个明确的态度。”
“大典刚结束,门内就有不少弟子在私下议论。”
张静宗皱着眉头说道。
“他们认为那三宝本就是龙虎山库房之物,流落外人之手不合规矩,建议通过委员会去交涉,把法宝的所有权要回来。”
这就是人性。
即使刚刚经历了大劫,那贪婪的心思却依然像野草一样疯长。
在那些弟子看来,只要法宝拿回来,哪怕自己用不了,留在山上也是个念想,指不定哪天机缘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呢?
“糊涂!”
张怀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去把说这些话的弟子名字都记下来!”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没有任何迟疑。
“让他们全部去面壁思过!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法宝是祖师亲手赐下的,是在万众瞩目之下给出去的!”
“祖师钦定他们去应劫,去替我们龙虎山清理门户,去斩杀那头山君。”
“我们有什么立场去讨要?难道要让天下人看我们龙虎山是个出尔反尔、连祖师法旨都不认的笑话吗?”
张怀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张静宗。
“静宗,这件事由你亲自出面。”
“你去接触这三个人,态度一定要摆正。”
“不仅不能提讨要二字,我们还要主动提供帮助,无论是资源还是人脉,只要他们开口,我们全力支持。”
“我们要与他们结下善缘,而不是去结仇!”
“明白,我会亲自去办,绝不让下面的弟子乱来。”
张静宗点头回应,神色肃穆。
交代完这件事,张怀夷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向椅背。
他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休息。
“另外。”
张怀夷重新睁开眼:“对外发一份正式通告。”
“从今天起,龙虎山封山。”
“不再参与任何道门领袖事务的讨论。”
“我们将全力整理内部法脉,闭门自省。”
此言一出,在座的长老们都惊愕地抬起头。
封山?
这是明确不再挂道门领袖的牌坊了。
这等于说是要把龙虎山这一千多年来积攒的江湖地位,拱手让人啊!
“既然已经落后了,那就老老实实承认,关起门来补课。”
张静宗抬头看向天师,眼中满是震撼。
凭他对天师的了解,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难道天师要……
“还有。”
张怀夷转头看向张静宗。
“我们还需要和委员会进行更深度的合作。”
“让他们帮忙两件事情。”
“第一,那个山君虽然逃了,但隐患未除,请求委员会调动全国的监控网络,协助搜寻那妖魔的踪迹。”
“第二……”
老人的声音顿了顿:“请委员会指派有能力的人,来帮我们的年轻一代重新检测资质。”
“不管是之前的那些孩子,还是现在留在山上的弟子,全部重测。”
“只要能找出真正的修行种子。”
张怀夷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龙虎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传承千年的古老宗门,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傲慢与身段。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面前,选择了彻底的低头与退让。
彻底的融入这个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