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们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处理好。
清风道长最后的目光落在了陈兆阳的背上。
那里背着一个狭长的木匣子。
他知道里面装着的就是那截残破金鞭。
这是机缘，也是催命符。
清风道长盯着那匣子看了许久，原本因会议激昂而红润的脸色此刻慢慢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转过身，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兆阳。”
老道长的声音有些低沉。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天师府。”
“把这截金鞭送还给龙虎山吧。”
这话说得突兀，但陈兆阳却并未露出太多的惊讶。
其实对于那位显圣的龙虎山祖师赐下法宝这件事，清风道长心中并无半点欣喜，反而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那头山君展示出的神通手段太过恐怖。
即便它受了伤，即便它丢了法宝，那也不是如今这些刚入门的修士能够抗衡的。
那位龙虎山显圣的祖师说得好听，得宝者应劫。
可从古至今，去应这天地大劫的人，哪一个不是九死一生？
他不愿让陈兆阳去送死。
如果自己这把老骨头争气一点，如果自己哪怕有一点修为在身，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抢过那个匣子替徒弟顶上去。
可恨自己蹉跎半生，至今还未真正迈入修行之门，连替死的资格都没有。
陈兆阳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师弟谭宇，随后转过头，迎上师父那充满担忧的目光。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坚定。
“师父，这鞭不能还。”
“为何？”清风道长眉头紧锁。
“您还记得谭师弟之前说的那些话吗？”
“马居士刚好在这个时候带着自称八仙传人拜山，小师祖来到龙虎山，最后也跟我一样得赐法宝。”
“再加上今日大典上那尊降临的法相。”
说到这里，陈兆阳笑了一下
“其实谭师弟并没有癔症，他的直觉是对的。”
“马居士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海眼，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巨浪就会被搅动起来。”
“我们都不过是那些古之仙神早已布置好的某种大局中的棋子罢了。”
清风道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陈兆阳直视着师父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
“天道降劫，也赐下了应劫的名分，这因果其实在金鞭落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了。”
“如果我现在退了，将金鞭送回去，这大劫依然存在，那头山君依然要有人去杀。”
“这金鞭总会落到其他人的手里，总会有其他人来顶替这个位置去面对那头妖魔。”
听到这句话，清风道长身子微微一震。
他已经明白弟子的意思了。
“若是后来者修为不济，因此丢了性命，或者是让那妖魔造成了更大的杀孽。”
陈兆阳摇了摇头。
“那这份罪孽，便全是因为弟子的退缩而起。”
“这种因果弟子背不动，这辈子的道心也就毁了。”
“师父。”
陈兆阳重新站直了身子，朝着清风道长深深一拜。
“还是让我来担下吧。”
清风道长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弟子，嘴唇微微颤抖。
他最后只能长叹一声，伸出那双有些干枯的手，重重地按在陈兆阳的肩膀上。
他深知自己这个弟子的心性。
这孩子向来是宁可自己犯险，也绝不肯连累旁人分毫，遇到事情从来都只知道挡在最前面。
“你这傻孩子。”
清风道长的语气中带着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道童，终于还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担当。
既然弟子心意已决，他也不能再做那个拖后腿的人。
“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便不再劝你。”
清风道长收回手，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回武当后，我会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你清微师伯。”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个徒弟，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之后，我会亲自去求见重阳祖师。”
既然是应劫，那便去求祖师指点迷津，求问这其中的天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为自己的弟子求一个平安符。
这一番师徒情深的对话，听得旁边的谭宇是一愣一愣的。
他那张嘴巴微张，眼珠子在师父和师兄身上来回转动，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啥？
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林绒绒就是小师祖？
而且……
重阳祖师居然活到了现在？
最离谱的是，这事儿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谭宇猛地回过神来，抓住了师父话里的重点。
回武当求见祖师？
这意思难道是……
重阳祖师早就回到了武当山，而且师父和师兄好像早就知情了？
谭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明明大家都是一起下山，一起开会，一起吃饭。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自己就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他感觉此刻的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应该在车底。
……
姜忘驾驭水遁，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兴武乡的地界。
刚一落地，他便察觉到了这满山的喧嚣与往日大不相同。
此前他离山之际，曾特意嘱咐过张伯关于后山保护区的事宜，定下了分批次开放、给足野兽适应时间的策略。
原本以为张伯会循规蹈矩地执行，可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他这个观主都愣了一下。
这也太闹腾了些。
自家这清风观，简直快被那群山里的精怪给占领了。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被一群颇有灵性的猕猴给接管了。
只见那山门内外的石阶上，几只体型匀称的猕猴身上竟然穿着量身定做的灰色小道袍，正人模人样地在人群中穿梭。
它们并非在捣乱，而是在帮忙。
山门左侧，一只小猕猴手里握着比它还高的扫帚，正一板一眼地清扫着路面上的落叶。
而在它身旁，另一只稍大些的猕猴早已默契地撑开了畚斗，配合着将垃圾倒入一旁的分类桶中。
动作熟练，显然是操练已久。
有路过的信众被这充满灵气的一幕逗乐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几句。
那扫地的猴子听懂了人言，竟然停下手中的活计，双脚并拢，两只毛茸茸的手在胸前作揖，回了一个标准的道门礼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