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此事关乎佛门未来的气运大局,万万急不得。
若是大张旗鼓地上门认祖,不仅容易引来外界那些风言风语,更有可能给那位身在道门的“祖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唯有稳中求进,才是正途。
于是,他们便通过委员会的渠道,以“宗教文化交流”的名义递交了拜访函。
理由也找得十分妥帖:东山寺方丈怀瑾,经由觉晖介绍,久仰清风观主道法高深,特来探讨修行心得。
只不过前阵子不凑巧。
他们刚递上帖子,清风观那位管事的张伯便回复说观主正在闭关,需得过些时日才能见客。
这一等便是数日。
直到昨日,委员会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清风观主已然出关,同意了此次会面。
得到消息的二人不敢怠慢,当即便定下了次日清晨的行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便悄然停在了兴武乡的山脚下。
车门推开,觉晖率先下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身穿素色僧袍的老者走了下来。
怀瑾大师虽已八十高龄,且无修为傍身,但精神头却极好。
两人刚一迈上进山的步道,眼前的景象便让这位老方丈眼前一亮。
只见那山林之间,松鼠在枝头跳跃,野鹿在溪边饮水,更有几只灵性十足的猴子穿着小道袍,正拿着扫帚像模像样地清扫落叶。
往来的香客游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还有孩童拿出果子与小兽分享,一派和谐共生的景象。
怀瑾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觉晖感叹道:
“《大般涅槃经》有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如来常住无有变异。”
“世人常以为这只是经书上的道理,却鲜少能亲眼得见。”
“这些生灵虽然因为过去的业力而投生为兽,但它们内在的佛性与常人无异,即便与佛陀菩萨相比,在佛性上也是完全平等的。”
“以前只在经书中读到这般境界,如今在这清风观的山上,倒是真真切切地体现出来了。”
怀瑾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在觉晖的搀扶下,迈步踏上了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山道。
这条路,觉晖太熟悉了。
他低声向怀瑾介绍着当初自己是如何在这条“问心径”上被扫除了心中尘埃,又是如何借此契机,最终在那三年的樵夫生涯中明心见性。
怀瑾听得认真,脚下的步子走得极稳。
他虽然没有法力,但常年静修参禅,心境早已通透。
当他的脚掌踩在那青石板上时,一种玄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每迈出一步,心头便好似有一把无形的扫帚轻轻拂过。
那些平日里如同微尘般难以察觉的细微杂念,刚一升起,便被这山道上的气机拂拭而去。
越往上走,身子虽有些疲累,但这心神却越发清明透亮。
“好一条问心路。”
怀瑾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眼中却满是赞叹。
“若能日日在这山道上行走,心中尘埃尽去,心无挂碍,神气自明。”
“在这山中,哪怕只是每日劈柴担水,行走坐卧,皆是修行。”
“祖师所在之地,当真是处处可见禅机啊。”
这一路走来,怀瑾心中的敬意已是层层叠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待到两人终于登上山顶,来到清风观门前时。
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张伯身着一身整洁的唐装,面带微笑地迎了上来。
他虽是道教神祗,但自家帝君似乎将在佛门布局,面前两人就是涉及这场布局的局中人,那么自己也得以礼相待。
“二位大师,有失远迎。”
张伯客气地拱了拱手。
“观主正在后院静室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有劳居士带路。”
怀瑾不敢托大,连忙回礼。
在张伯的引路下,怀瑾与觉晖穿过了前院的喧嚣,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后院。
这里与外面的热闹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偶尔划破寂静。
“二位请。”
张伯走到一间静室门前,轻轻推开了房门,随后便侧身立于一旁。
待两人进去后,他便无声地将房门重新关上,守在了门外。
静室内的陈设极简。
除了一张低矮的木榻和几张蒲团外,再无多余的装饰。
此时正值上午,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斜斜地洒入室内。
光影斑驳,正好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
而那位传说中的姜观主,此刻正盘膝坐在木榻之上。
他身穿一袭宽松的白色道袍,双目微垂,神态安详。
那束阳光恰好洒在他的半边身子上,将他的侧脸照得金黄透亮,而另外半边身子则隐没在阴影之中。
这一幕落入刚刚进门的两人眼中。
“轰!”
怀瑾只觉得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一幕……
这半明半暗的光影,这低眉垂目的神态。
竟与那件残破袈裟上所绘的半幅画像,几乎完全重合!
那一瞬间。
怀瑾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画像上的人真的从千年的时光长河中走了出来,活生生地坐在了他的面前。
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试探,也不需要任何神通的显化。
仅仅是这一眼。
便让怀瑾那颗修持了几十年的禅心彻底失守。
这是多年的信仰在现实中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证。
真佛当面。
这就是乘愿再来的禅宗六祖!
怀瑾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眼中蓄满了激动的热泪。
他轻轻挣开了觉晖的搀扶,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
随后。
这位在佛门中地位尊崇、受无数信众顶礼膜拜的八旬老人。
没有丝毫的犹豫。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那位年轻道人的面前。
他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翻转向上,手心朝天,缓缓伸向姜忘的双脚。
这是佛门中最为隆重的最高礼节。
接足顶礼。
看见怀瑾那般激动地行了大礼,身后的觉晖没有丝毫犹豫。
他紧随其后,在怀瑾侧后方的位置同样跪伏而下,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