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两道充满了崇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弟子怀瑾。”
“弟子觉晖。”
“拜见惠能祖师。”
两人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静室内重叠回荡,言语间满是得见祖师的崇敬。
姜忘盘坐在木榻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跪伏的二人。
虽然他此刻并未完全经历惠能那波澜壮阔的一生,但消化了那樵夫时期的记忆与情感,再加上系统的加持,他也算得上是三分之一的惠能了。
既承了这份香火情分,那便要担起这份因果。
受了这一拜,那未来现世佛门的传法大任,便要从今日开启。
这本就是他今日愿意见着两人的本意。
于是他并没有开口反驳这个称呼,只是安然受了这一礼。
而此时跪伏在地上的两人见祖师并未否认,心中自然更加激动。
怀瑾那张苍老的脸庞上早已满是泪痕,老泪纵横,但他却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生怕自己情绪叨扰了祖师。
直到过了片刻。
“起来吧,找位置坐下。”
姜忘的声音温润,透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觉晖这才直起身,先是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腿脚有些发软的怀瑾大师,又从旁边搬来两把木椅,伺候着老方丈坐下。
待到两人情绪稍稍平复。
姜忘看着怀瑾,缓缓开口说道:
“我是惠能,而惠能非我。”
这本是一句大实话。
姜忘的本意十分简单,惠能乃是他的前世马甲,是他曾演绎过的一段人生,而今世他有名有姓,唤作姜忘,并不完全等同于那个历史中的人物。
但这平铺直叙的一句话,落入怀瑾的耳中,却无异于当头棒喝。
老和尚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原本还有些激动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禅宗历史上那则著名的公案。
当年曹洞宗的祖师洞山良价在过河时,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由此大彻大悟,作下了一首流传千古的悟道偈。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水中的影子是我,但我并不是那个影子。
怀瑾心中巨震。
祖师这是在点化我啊!
是因为我刚刚进门时,口口声声喊着“惠能祖师”,着了名相的魔障。
祖师是在告诉我,不必执着于“惠能”这个名字,也不必执着于过往的身份。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自己上次在东山寺明明已经有所感悟,明白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道理,怎么今日见到了真人,心情激荡之下又把这份感悟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来还是自己的修行不够,定力太浅,轻易便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生出了执念。
想通了这一层,怀瑾脸上的激动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惭愧。
他重新站起身,对着姜忘深深一揖。
“今日得闻祖师真言,方知佛法无边,法界无相。”
“弟子……受教了!”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觉晖也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同样起身行礼,感念祖师的点拨。
唯有坐在榻上的姜忘,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我悟了”的和尚,心中一阵无语。
这老和尚是不是有点脑补太多了?
我就随口解释一下现在的身份,怎么就上升到法界无相的高度了?
不过看着两人那副虔诚受教的模样,他也不好去拆穿,只能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微微颔首。
感谢完祖师指点之后,怀瑾重新落座,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今日拜访的重中之重。
“祖师请放心。”
怀瑾压低了声音,语气异常坚定。
“我们明白祖师如今以清风观观主的身份行走世间,定然有大局在胸,这是为了度化众生的方便法门。”
“全天下佛门弟子,绝对会严守这个秘密。”
“我们绝不会向外界透露您的真实跟脚,更绝不会给您带来任何身份上的争议与困扰。”
这是怀瑾必须要第一时间表达的立场。
佛道之争自古有之,虽然到了现代社会大家表面上和气生财,但底子里的教义与法统之争从未断绝。
如果这时候佛门大张旗鼓地认一个道士当祖师,这消息一旦传出去,不仅会让姜忘陷入舆论的漩涡,被道门排挤,更会打乱祖师在这个时代的整体布局。
他们是来求法的,绝对不能给祖师添乱。
觉晖在一旁默默点头,眼神坚毅,显然早已做好了守口如瓶的准备。
姜忘对此颇为满意。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去了他不少解释的口舌。
表明完立场后,怀瑾终于说到了二人此行的真正来意。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多了一丝忧虑。
“祖师,如今世道正在发生剧变。”
“道门那边,龙虎山大典我们也听说了,神迹显化,天师府虽然遭了劫难,但也算是因祸得福,有了明确的努力方向。”
“而反观我们佛门……”
怀瑾看了一眼身旁的觉晖。
“如今除了觉晖因为机缘巧合,在那个副本里明心见性,从坛经中悟出了一点门道之外,整个佛门上下,依旧是一潭死水。”
“那些典籍我们日日诵读,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说到这里,怀瑾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
“我们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请祖师解困。”
“有何困厄?”
姜忘点了点头,顺势接过话头。
怀瑾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忘。
“我佛门真法,一直有‘法无授而不显’之秘。”
“因此我们两人今日斗胆,想学一次当年的三藏祖师,来祖师您这里求取真经。”
这个比喻极为恰当。
当年唐三藏西行,求的不仅仅是那几卷经书,更是那份从西天带回来的法统传承。
怀瑾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
“当初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皆默然。”
“唯有大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以心印心,从而得受正法眼藏,涅槃妙心。”
“在佛教之中,本就是法无印可,犹如死水。”
“若是没有世尊点头首肯,哪怕我们将三藏十二部读烂,也不过是那是寻章摘句的老僧,读不出半点神妙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