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
那神官微微欠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礼貌。
“十分抱歉,在这种神赐的天气里来打扰各位。”
“鄙人是黄泉国迎神会的神官,黑田。”
佐藤提着那柄尚未出鞘的太刀,在距离对方十米左右的地方站定。
雨水顺着他的刀鞘滑落。
“趁着我现在还不想杀人。”
佐藤的声音冷漠,穿透了雨声。
“滚回去。”
他目光扫过神官身后的那群信徒。
那些人一个个眼窝深陷,双目无神,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他们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只有嘴角在不受控制地隐隐抽动,强行维持着一种僵硬的微笑表情。
那种整齐划一的怪异感,让人心里发毛。
黑田并没有被佐藤的威胁吓退。
他抽动了一下那早已退化的鼻子,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几位先生,我闻得到。”
“这个作坊里散发着食物的香气,还有生命的味道。”
黑田裂开的大嘴里流出了涎水。
“但是,你们储备的食物应该只够维持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后呢?”
“到那时,你们会因为饥饿而互相残杀,会像野兽一样在极度的疯狂中吃掉对方的尸体。”
他的目光越过佐藤,贪婪地看向屋内。
“甚至……会吃掉里面那个可爱的小女孩。”
“这就是人性,不是吗?”
佐藤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是现在,神明给了你们新的选择!”
黑田突然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漫天的黑雨,脸上全是那种真诚到扭曲的笑意。
“我来了!”
“只要你们现在走出来,主动献上你们的肉体。”
“我们就能通过神圣的仪式,送你们前往高天原!”
“你们的灵魂将瞬间摆脱这世间所有的饥饿、恐惧和绝望,在神境里获得永恒的宁静!”
佐藤看着眼前这个在雨中手舞足蹈的怪物。
太癫了。
根本无法沟通。
这是佐藤此刻唯一的念头。
“动手吧!”
二楼的窗口传来了木岛大叔的怒吼声。
“别等他们把更多的疯子引过来!”
佐藤点了点头,身形微弓,拇指弹开了刀镡。
看到这群顽固的凡人竟然还敢反抗,黑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暴怒。
“既然你们拒绝救赎,那就去死吧!”
只听“嘶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
黑田身上的黑色狩衣瞬间炸裂。
八只粗壮且长满黑毛的手臂,竟从他的肋下撕裂皮肉伸了出来,在空中疯狂舞动,宛如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
后面的十人也好像瞬间异变,露出宛若丧尸的神态。
屋内。
长谷川死死捂住女儿小熏的眼睛,不让她看到外面那恐怖的一幕。
但他自己的目光,却紧紧透过门缝,注视着那个在那怪物面前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其实佐藤并不知道,长谷川很早就认识他。
不过那个时候的佐藤,还不是现在这个在便利店里混日子的颓废青年。
那是五年前的玉龙旗高校剑道大会。
长谷川当时作为赛事的驻场急救医生,在场边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
曾经的佐藤昭雄,是在一家早已没落的“新阴流”町道场学剑。
作为先锋,他单人执剑,从赛事的第二轮开始,一路鏖战至第六轮。
整整二十四场。
二十四连胜!
那个少年剑豪以一己之力,挑翻了数个名门强校的主力,在剑道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被业界惊叹为“少年剑豪”。
可惜后来听说他卷入了一场严重的校园霸凌事件,不仅被剥夺了荣誉,还遭到了全行业的封杀,从此销声匿迹。
长谷川没想到。
再次见到那个身影时,竟然是在这黑雨遍布、妖魔横行的末世东京。
几天前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长谷川的脑海。
在一条满是怪物的巷子里。
那个青年单手撑着雨伞,一手提着柄古旧太刀。
剑光如水银泻地般落下,妖魔便已身首异处。
那一刻的震撼,让长谷川确信了一件事。
如果这个崩坏的东京是为了选拔新的神明而存在。
那么这个年轻人。
一定是其中最有资格登上神座的人选之一。
而此刻。
就在黑田那庞大的身躯发动的瞬间,冰冷的黑雨噼啪作响地打在了佐藤昭雄的雨衣上。
这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渗入肌肤,竟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此情此景,恰似当年。
那也是一个阴冷的雨天。
还在读高中的他和同学走在放学的路上,却在巷口被几个神色不善的不良少年拦住了去路。
那是隔壁高中的混混,因为自己的女朋友移情别恋喜欢上了佐藤的同学,便纠集人手前来报复。
彼时的佐藤昭雄骨子里流淌着新阴流传人的热血,刻在三观里的侠义与直率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他出声喝止,却遭到了这群人的疯狂围攻。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直接将手中的长柄雨伞当作竹剑。
凭借着扎实的新阴流功底,他精准地敲碎了三个带头少年的手腕骨。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三个人里有一个竟是财阀家族的旁系子弟。
对方背后的势力直接动用了庞大的媒体资源。
一夜之间,原本的见义勇为被包装成了性质恶劣的伤害事件。
报纸和电视上充斥着“当代人斩”“暴力狂”的字眼,指责他将手无寸铁的未成年人致残。
而那位他拼死保护的同学,因为害怕被那个财阀家族报复,在调查中选择了沉默。
为了平息舆论的怒火,日本剑道联盟迅速做出切割,将佐藤昭雄的名字永久除名,终身禁止他参与任何级別的竞赛。
高中将他开除。
父母经营了半辈子的居酒屋每天都被愤怒的“正义民众”泼满红漆,最终不得不破产倒闭。
父亲因为急火攻心,从此一病不起。
而佐藤自己。
为了不再连累那个风雨飘摇的家,他选择了离家出走,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切割。
他和铁塔大叔坂本健二一样。
都是被这个虚伪的社会规则嚼碎后吐出来的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