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神秀的定力极强。
他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收回了杂乱的心神。
将目光投向了此时唯一还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个瘦弱身影。
“你且上前来。”
弘忍看着姜忘,此时脸上的严厉瞬间烟消云散。
他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个厉声训斥弟子的威严大师完全是众人的错觉。
姜忘神色平静,迈开步子坦然走上前去。
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弘忍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喜悦。
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此人出身极其寒微。
可是站在这宏大的寺庙法堂之中,面对上千名高僧的强势围观,面对自己刚刚建立的绝对权威。
这个年轻人竟然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身上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胆怯与局促。
这份心性,属实难得。
不错不错。
弘忍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开口问道。
“你是哪里人?来我这里求些什么?”
问话的内容和刚才勘验法明时一模一样,没有更改一个字。
姜忘直视着这位禅宗五祖的眼睛,声音平稳且清晰。
“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今日不远万里来到黄梅礼拜和尚。”
“我不求任何别的东西。”
姜忘停顿了一下,吐出最后四个字。
“只求作佛。”
大殿内猛地安静了一瞬。
岭南新州!
这四个字一出来,在座的数百名僧人顿时面面相觑。
东山寺作为天下名刹,确实高僧云集。
但是这里地处北方,绝大多数常住僧人都是正儿八经的北方人士。
在这些北方僧人眼里,那地方出来的人,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根本就是一群野蛮的獦獠。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南方蛮子,居然跑到这法堂之上,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来这里“只求作佛”?
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多数僧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死死盯着姜忘,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法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极其压抑。
高台之上的弘忍听到这个回答,心里的感受和底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僧众截然不同。
这位历经世事的五祖心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南北地域偏见。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瘦弱干瘪的年轻人给出的答案简直简单到了极致,直接到了极点。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足够霸气。
一个连度牒都没有的南方穷苦小子,开口就是为了成佛。
弘忍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小子绝不一般,他打算用更加粗暴直接的方式去试探对方,看看这小子的根性到底能扎得多深。
弘忍面沉如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个声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开口喝问:
“你是岭南人,又是未开化的獦獠,如何能作佛?”
这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致命问题。
常人如果是身处异乡被当众这般辱骂,只要心随境转,必然会立刻动怒反驳,或者生出极大的自卑感从而羞愧低头。
可是站在大殿中央的姜忘不卑不亢,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直接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地回击:
“人虽有南北之分,佛性本无南北之别!獦獠身与和尚身虽然不同,佛性又有何差别?”
这句话一出,在弘忍的内心里简直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这句话的根本核心说到底就只有四个大字:众生平等。
弘忍的心湖翻起了滔天巨浪,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变化。
他立刻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只见满堂弟子都在场,此刻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已经露出了十分不满的情绪。
他们认为一个南方蛮子竟敢当众顶撞方丈,简直是大逆不道。
弘忍太清楚这些弟子的秉性了。
这大殿里看似清净无为,实则同样暗流涌动。
如果他现在当场夸赞这个根骨绝佳的好苗子,必然会立刻给这个毫无背景的南方穷小子招来杀身之祸。
同党伐异这种事,自古以来在任何地方都无法断绝。
为了保护这颗佛门未来的种子,弘忍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直接装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模样,指着姜忘大骂:
“胡说八道!下去!赶紧滚下去!你就去后院碓房干苦活去!”
这通严厉的怒骂一落地,在场的北方僧众集体松了一口气。
那个刚刚被训斥过的法明更是嘴角上扬,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表情。
在大殿前排端坐的神秀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凭借他这么多年对自己师父的深刻了解,师父平日里温和宽厚,绝不该会因为这种事情发这么大的火,直接把人贬去干苦力。
而且退一万步讲,神秀刚刚在心里仔细咀嚼了姜忘给出的那个答案,他自己都觉得这番应对绝对算得上是上乘的禅机。
他实在想不通师父为何会表现得如此生气。
带着这种疑惑,神秀忍不住转过头,深深地多看了姜忘的背影两眼。
很快在知客僧的推搡带领下,那个瘦弱的南方小子消失在了法堂的门外。
神秀收回了思绪,重新坐端正。
此时高台之上的弘忍已经重新开始开坛讲法。
这一次神秀非常明显地察觉到,师父今天讲的竟然不再是之前那部《金刚经》里主张的空性之说。
而是重新回到了他所熟悉的《楞伽经》中,讲起了关于三界唯心和万法唯识的核心内容。
神秀心头大定,嘴角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闭上眼睛默默听讲,在心里不断印证着自己多年所学的佛法。
法堂这边的法会还在继续,姜忘已经被知客僧领到了寺庙后院的住宿区。
那个稍微有些家底的法明偷偷给知客僧塞了钱,立刻就被安排去了一片条件相当不错的僧房区域。
而姜忘因为刚刚在法堂上公然顶撞并得罪了弘忍大师,直接被发配到了条件最差的碓房。
在东山寺里,去碓房舂米绝对可以说是最苦最累并且最边缘化的脏活。
更关键的是,现在的惠能根本没有度牒,连个正式和尚的身份都算不上。
这就意味着他没有资格去前堂和那些正式僧侣一起上早晚课,不能打坐参禅,更不能去听大德高僧讲经说法。
他现在的身份完全等同于一个最低等的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