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满脸嫌弃地把姜忘领进了一个拥挤的十人间大通铺。
这个散发着汗酸味的屋子里住的全都是没有度牒的底层行者和沙弥。
屋内的通铺上刚好只剩下一个靠墙的空位。
姜忘刚把简单的行李放下,就看到旁边铺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一点都不陌生,正是在坠腰石回溯画面里看到的那个,在碓房里和自己面对面一起踩踏板舂米的年轻和尚。
姜忘就这样在这间昏暗破旧的碓房里安稳地扎下了根。
春去秋来,伴随着石碓起落的沉闷撞击声,时间大概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八个月左右。
这漫长且枯燥的八个月时间,却让姜忘内心产生了一种十分奇妙的体会。
现在的他每天都在一边干着繁重的体力活,一边在脑海中默默参悟佛法。
他现在这具法身并没有后世佛门那些完整系统的修行记忆,身上唯一拥有的,就只是刚刚入门明心见性后获得的那点微末心性修为。
但是姜忘脑子里非常清楚自己这次跨越时空来到这里的最终目的。
于是每天的日子里,他虽然被剥夺了去前堂听讲佛法的资格,却依然在每一次踩下踏板的瞬间不断琢磨着佛学的真谛。
他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佛法底蕴正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中,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慢慢变得更加厚实。
他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内敛,甚至孕育出了一种现代姜忘原本根本不具备的极致静气。
有一种搬柴运水皆是禅功的通透意味。
姜忘在心里暗自思忖,这难道是因为这座东山寺乃是五祖弘忍的根本道场,这方天地本身就具备着某种能够洗涤人心的特殊加持?
由于,这具身体此生听到的首部经文便是《金刚经》。
那是改变了惠能命运的起点。
姜忘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精研这部经文上。
他的心慢慢变成了一面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铜镜。
外界的纷纷扰扰一旦靠近,心这面镜子便会忠实地映照出事情的本来面貌。
而等到事情过去,心境上完全不会残留任何一丝多余的念头与情绪。
因为他这副削瘦的南方人皮囊。
在东山寺这个北方僧侣聚集的地方,他受尽了排挤。
经常会有那些没有度牒的行者或者负责杂务的沙弥跑来欺负他。
他们把最脏最累的活计全都丢给这个不爱说话的南蛮子。
让他去宽阔的院子里扫地。
让他去闷热的后厨帮忙烧火。
甚至让他去清理那些散发着馊味的泔水。
面对这些明显带着恶意的刁难,姜忘完全没有任何厌烦或者觉得枯燥的情绪。
他拿起扫帚,一扫帚接着一扫帚地清扫着落叶。
他就在这种看似无尽的苦役中,慢慢悟透了《金刚经》里所讲的“无我相”和“应无所住”的真谛。
他的心彻底安住在每一个当下的动作之中。
在扫地时,他就是扫地。
在帮厨时,他就是帮厨。
不会想这些是他人的刁难,是苦难,是劳累,是繁琐。
他不会去攀缘做完这些杂活之后能获得休息的放松感,也绝对不去黏着做这些繁重劳作时身体产生的疲惫感。
姜忘自己都有些惊奇,不知道这具身体在佛法上是不是真的有着极为恐怖的天赋。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佛学境界上的进展快得令人发指。
时间就这样在石碓起落间慢慢推移。
终于来到了当时坠腰石回溯记忆的那一天。
当那个年轻和尚问出那句“你多少岁了”的时候。
姜忘顺理成章地回答了一句“无量寿”。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姜忘心里生出了一种极其奇妙的错觉。
感觉自己既是在亲手创造这段历史,又好像是在用现代人的视角去印证这段历史。
不过和当初在天井小院里看到的那个短暂片段不同。
之后事情的发展,在那个残缺的记忆片段中并没有显现出来。
当时带着神秀离去的五祖弘忍走得很远。
但是神秀其实半路折返了。
神秀当时就站在碓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外静默不语。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姜忘对那个年轻小和尚说出的那句回答。
无量寿。
神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能真切地感觉到,门内那个南方小子说出的这句话,比自己之前回答师父的“七百二十甲子”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
那是一种直指空性的上乘境界。
直到这一刻。
这位一直被誉为天才的东山上座,终于彻底明白了当时师父在大殿上的所作所为。
师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火,把这个年轻人贬来最下等的碓房做苦力,根本不是出于愤怒。
那是在保护眼前这位佛性深种的绝世璞玉。
这小子的佛学光芒实在太盛了。
如果直接留在前堂参禅,必然会引来整个北方僧团的强烈嫉妒与无情打压。
师父把他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就是为了让他远离那些可怕的权力是非。
就在神秀思绪翻涌的时候。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姜忘和那个年轻小和尚刚好干完了今天的杂活。
姜忘解下腰间那块磨出老茧的坠腰石,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角落里的神秀。
姜忘神色平静,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见过神秀上座。”
在如今的僧团制度中,上座便是整个寺庙里学问最高的人。
在住持方丈不登台讲法的时候,便由上座代为教导底下上千名僧众。
这基本就相当于公认的接班人地位。
此时的神秀面色极其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干瘪削瘦的青年。
随后他同样双手合十,极其认真地回了一个平辈礼节。
“惠能师弟。”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含金量极高。
旁边那个挠着光头的年轻和尚根本听不懂这称呼背后的深意。
但是姜忘懂了。
这是来自现任接班人的正式承认。
姜忘挺直了脊背,再次合十回礼。
“神秀师兄。”
听到这声回应,神秀的心底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嫉妒。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能看出了师父对姜忘那种藏在暗处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