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苦修多年都未曾得到过的待遇。
但是以他目前的心气和地位,他现在还完全不觉得这个连度牒都没有的杂役会成为自己接班的真正威胁。
两人互相行礼完毕。
神秀深深看了姜忘一眼,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还在发愣的年轻和尚。
姜忘看着神秀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他转过头,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年轻和尚的肩膀。
“走吧。”
“再晚去一会儿,饭堂可就没饭吃了。”
那个年轻和尚这才恍然大悟,惊呼一声,赶紧加快脚步朝着饭堂的方向跑去。
姜忘跟在后面,步伐从容。
这样的市井修行生活其实也挺好。
次日清晨。
整个东山寺的钟声敲得比往日都要急促。
弘忍大师破天荒地没有端坐在前堂的高台上讲法。
他命人将门下的所有弟子全都召集了起来。
浩浩荡荡的上千人队伍,在弘忍的带领下朝着寺庙外面走去。
弘忍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边走一边给弟子们讲解着深奥的佛理。
神秀作为上座,落后师父半个身位,紧紧跟随着。
而其余的上千名僧众则在神秀的身后亦步亦趋。
今日的弘忍似乎心情极好。
每当讲到精妙通透的禅机之处,他甚至会停下脚步,抚着花白的胡须放声哈哈大笑。
这支庞大的队伍最终走到了一棵古老菩提树下。
弘忍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神态各异的弟子。
他开口说道。
“此情此景,正好适合做个偈子。”
菩提树的旁边立着一面刷得雪白的墙壁。
弘忍走上前去,用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这面平整的白墙。
“你们所有人都听好了。”
“这面墙,老僧给你们放开三日。”
“这三天时间里,你们任何人皆可在这上面作下一首偈子。”
全场上千名僧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弘忍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缓缓扫过众人,抛出了那个足以震动整个佛门天下的决定。
“佛法境界最高者。”
“即刻受我衣钵。”
“为禅宗六祖!”
这句震撼人心的话语一出,全场上千名僧众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哗。
弘忍双手合十,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弟子,声音洪亮地补充道:
“老僧能观文见人,字里行间便能看透你们的本心。所以切莫动什么歪心思去找人代笔,切记切记。”
交代完这桩惊天大事,弘忍便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去。
神秀作为上座自然紧随师父身后。
待到这两位主心骨走远,留在原地的僧人们彻底炸开了锅。
许多人急得抓耳挠腮,苦思冥想自己到底该写下什么样的佛偈才能入得了方丈的法眼。
就在这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时,人群中突然有个胖和尚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家静一静!我们根本不需要绞尽脑汁去做什么佛偈!”
这破嗓子一喊,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看向他。
胖和尚双手抱在胸前,理直气壮地分析起来:
“你们仔细想想,神秀上座目前是咱们东山寺的教授师,平日里就是他代为传授佛法。”
“这禅宗衣钵除了他还有谁能胜任?”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咱们就算写出一首诗,到头来也是白费力气。”
“倒不如省省心,以后继续安安稳稳跟着神秀师父修行就好了。”
这番粗理立刻得到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连连点头称赞。
毕竟神秀的佛法境界极高,更重要的是,他所修成的神通手段更是冠绝整个东山寺。
这东山寺本就地处荆楚地界,周边水网密布而且重山环绕。
就在几个月前的春分时节,那幽暗山谷之间突然冒出了一头恐怖的大妖九头鸟。
那妖物出世时呼出阵阵阴风,甚至降下骇人的血雨。
特别是夜里出巡的时候,周遭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能清清楚楚听到云层里传出如同婴儿啼哭一般的凄厉鸟鸣。
凡是听到这诡异声音的普通百姓,个个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那妖风硬生生抽走。
后来正是神秀亲自下山出手降妖。
直到神秀用无上佛光将九头鸟彻底镇压,大家才猛然惊觉,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上座竟然已经得证了传说中的菩提果位,甚至远远超过了初证阶段。
要知道佛门的菩提果位从初地一直划分到十地境界。
只要达到八地境界就可以被尊称为菩萨,单论境界绝对堪比道门的在世仙人。
等到修满十地境界那便可称作佛陀。
如今神秀在东山寺里,实力与境界仅在方丈弘忍一人之下,得授衣钵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胖和尚这么一通分析,直接让所有人都彻底放弃了挣扎。
偌大一个上千人的名刹,面对传法这种天大的机缘,竟然没有一个人肯走到那面白墙上去提笔写诗。
此时神秀正默默跟着弘忍在后院的石板路上慢走。
与前院那些直接放弃的师弟们完全不同,他此刻脑子里如同乱麻一般想得极多。
如果单论降妖伏魔的神通,他自然是当仁不让的高绝。
但是如果纯论直指本心的佛法,他总觉得自己目前的火候还远远不够承接那件象征法统的衣钵。
他实在弄不明白,为何师父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这个时间节点提出传法。
特别是师父最近一段时间讲经修行的明显倾向变化,让他心里越发没底。
神秀脚步微微放慢,决定还是得当面问个清清楚楚。
他刚刚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张嘴开口,走在前面的弘忍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瞬间看穿了他心中的犹豫。
弘忍转过身,目光平和地看着这位大弟子:“神秀,你心中有何忧虑?不妨直说。”
“师父,弟子最近确实有一事不解。”
神秀双手合十,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最大疑惑。
“从初祖达摩面壁开始,我们禅宗千百年来一直都是以《楞伽经》作为立派的根本法门。”
“为何师父您近些年来,却频频以《金刚经》来作为演法开示的核心?弟子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