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墙边面面相觑,气氛显得极为尴尬。
就在这个时候,方丈弘忍大师面色平静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了进来。
他走到白墙前,目光在底下那首黑炭写成的诗句上停留了一瞬。
紧接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方丈竟然做出了一个惊呆众人的举动。
他直接抬起脚,伸出宽大的鞋底,在白墙上用力蹭了几下,十分果断地把那几行黑炭字迹给彻底擦掉了。
“这个偈子一点都不合你们的修行路数,切莫盲目学习。”
弘忍大师转过身,看着满脸错愕的众僧,语气严厉地训斥了一句。
“你们只需要踏踏实实学墙上原本的这首诗就行。”
弘忍大师这句话并没有说谎骗人。
神秀写下的那首诗,根底上讲究的就是时时拂拭的渐修功夫。
这种稳扎稳打的法门对于东山寺绝大部分根器普通的僧人来说,无疑是最为合适的通天大道。
如果自身悟性不够或者心境不到,强行去学惠能那首直指本心的顿悟诗句,最后非但不能成佛,反而会陷入狂禅之中走火入魔。
老方丈用鞋底擦去字迹的粗暴举动,表面上是在维护神秀的权威,实则是他对东山寺这群普通僧人最大的慈悲保护。
此时的神秀并没有来到后院的墙边。
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连同那首被擦掉的诗句,很快就通过别的僧人的嘴巴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神秀安静地坐在禅房的蒲团上,听完这首石破天惊的诗句之后,脸上竟然没有生出任何愤怒嫉妒的反应。
刚好在这个时候,窗外一阵清风吹过,一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飘落到他的面前。
神秀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掌接住了这片落叶。
紧接着又是一阵微风吹进禅房,手心里的树叶被风卷起,重新飘向了广阔的天地。
神秀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苦笑。
在这一刻,这位聪慧过人的东山上座已经彻底明白师父所有的良苦用心了。
既然做不到一念顿悟的本来无一物,那就只能继续做那面需要时时勤拂拭的明镜台。
“这也是一种修行啊。”
神秀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轻叹。
就在白天那场无声的风波渐渐平息之时。
独自一人的弘忍方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后院。
他迈步走进了惠能所在的碓房之中。
这个时候刚好轮到同伴志诚去外面休息了。
偌大的碓房里只剩下姜忘一个人在默默干活。
见到方丈亲自到来。
姜忘立刻停下踩踏板的动作,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弘忍微微点头回应。
老方丈慢慢走到那个巨大的石臼前面,低头看着里面渐渐被舂去黄色谷壳,逐渐露出雪白颜色的米粒。
“米白了吗?”
弘忍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这句看似寻常的问话落在姜忘的耳朵里,瞬间就被拆解出了真正的意思。
老方丈这是把石臼里的糙米比作了姜忘本人。
他在暗中考校姜忘。
这整整八个月的枯燥磨砺,到底有没有把心性打磨得像这褪去谷壳的白米一样纯粹干净。
姜忘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中安静相接。
“白了,现在只剩下筛了。”
姜忘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话面上听起来是在说舂米的工序还差最后一道筛子,需要筛出最后残留的米糠。
但是这句话藏着的真正禅机是:弟子的心性已经打磨圆满了,现在只剩下等待师父您亲自来印证了。
听到这句绝妙的回答。
弘忍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开心。
他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伸出右手,用手指对着那个粗糙的石臼轻轻敲击了三下。
随后老方丈便背起双手,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了碓房。
看着老方丈离去的背影。
姜忘心底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着石臼敲击三下,意思便是定在今晚三更时分。
背着双手离去,意思便是让他避开正门,直接从方丈室的后门进去相见。
这种只属于聪明人之间的机锋对话,让这对师徒之间展现出了极高的默契。
时间很快来到半夜。
整个东山寺万籁俱寂,所有僧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方丈室里面仅仅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姜忘按照白天的约定,趁着夜色避开巡夜的僧人,悄悄来到方丈室的后门,抬起手轻轻扣动木门。
门应声而开。
弘忍老方丈早就在室内安静等待了。
看到姜忘走进来。
弘忍看着这个瘦弱的南方青年,开口抛出了今晚的考验。
“你在墙上写本来无一物。”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你如今半夜偷偷来此,心里到底所求何物?”
姜忘神色镇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给出了回答。
“弟子以为,求法则无所求。”
“见性则无所见。”
弘忍听完这个回答,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
“善。”
老方丈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紧接着,弘忍竟然抬手脱下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宽大袈裟,身上只留下一件十分朴素的灰色僧袍。
他把手中那件厚重的袈裟往半空中随手一抛。
那件袈裟瞬间化作一道无形的气机,直接将整个方丈室严严实实地笼罩了起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
“你且上前来。”
弘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姜忘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木榻上。
老方丈神色严肃,将那天和神秀说过的那番关于佛门源流的话语,完完全全地给姜忘重新解释了一遍。
姜忘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知晓了这个世界里隐藏极深的大隐秘。
他同时也明白了那件衣钵对于整个佛门修行体系的恐怖作用。
弘忍看着姜忘的眼睛,语气变得十分诚恳。
“老僧活了这么多年,你是老僧见过的对金刚经根性最深的人。”
“老僧修行的法门已经走到了穷尽的地步。”
“我已经无法依靠这件衣钵推演出佛门大乘的至高境界了。”
“接下来这段十分艰难的路,就要全靠你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