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马仙洪已经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他发现眼前这个被劫气演化出来的师父,好像并不是那种没有理智的怪物。
对方好像拥有完整的智慧。
只不过对方好像全然不知,正是他在这里讲法才造成了外面的可怕异象。
听到惠能这个名字,弘忍伸出右手,扶起了马仙洪的手,马仙洪立刻明白了师傅的意思,在他的手中轻轻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演”。
马仙洪写完,手指抬起的一瞬。
老方丈确实确认了眼前这人就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因为他平生只跟两个人说过衣钵之事,而唯有知晓衣钵的人,才能够写下这一个字
弘忍收回手,刚才的迟疑瞬间化作了开心的笑容。
“为师不是已经送你回岭南了吗?”
老方丈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又跑回来了?甚至连肉身都已经换了?身外化身?”
马仙洪并没有顺着弘忍的话语去回答自己为何回来。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师父,反倒是轻声问出了一个问题。
“师父,今夕是何夕?”
“您又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吗?”
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弘忍慢慢地收回了刚刚扶着马仙洪的手臂。
老和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了解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了。
惠能绝对不会平白无故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这简短的话语背后必然藏着某种深意。
弘忍缓缓回过头,视线扫过大殿的四周。
在老方丈的眼里,眼前这宽敞明亮的地方依旧是黄梅的东山寺,四周端端正正坐着的,全都是那些跟随着自己苦修多年的熟悉弟子。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祥和宁静。
“此时已经不是大唐盛世了,对吗?”
弘忍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完全没有去怀疑自己的弟子。
就和外面那些被迷惑的普通香客一样,此时由劫气幻化而成的弘忍也深深陷入了可怕的知见障之中。
如果今天没有一个外人走进来当面点醒他。
只要这个知见障不破,弘忍根本就察觉不到自己竟然只是庞大劫数的一部分。
哪怕他此刻心里已经隐隐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不对劲,却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身存在的真实性。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马仙洪硬着头皮,残忍地戳破了这个虚假的幻梦。
“师父,现在距离大唐已经过去千年之久了。”
马仙洪的语气很轻,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如今这座寺庙根本不是东山寺,而是地处曹溪的南华寺。”
“而师父您……也不是真正活着的弘忍,您只是由天地劫气凝聚而成的化身。”
马仙洪抬起手指向大殿外面的宽阔广场。
“弟子不知道师父您入目所见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但是在弟子的眼中,这外面遍地盘坐的无辜香客,都已经因为被这漫天佛音所迷,强行生出了死寂的无住心,从而变成了一尊尊活生生的冰冷石头。”
听到这句犹如晴天霹雳般的话语,弘忍彻底沉默了。
老方丈转过头,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一位端坐的僧人旁边。
他伸出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个僧人的光头。
“法如。”
在马仙洪清醒的视线里,这位僧人神色木然,浑身上下死气沉沉。
但是在弘忍那被劫气颠倒的眼里,却好像这名弟子刚刚抬起头,冲着他极其恭敬地笑了一下,并且应答了一声。
弘忍没有说话,他迈开脚步走到下一个弟子的面前,重复了刚才完全一样的抚摸动作。
“智德。”
他就这样迈着缓慢的步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走过去。
他把大殿里所有僧人的名字都挨个呼唤了一遍。
在这个让人压抑的过程中,马仙洪敏锐地感觉到,原本充斥在整个寺庙上空那震耳欲聋的诵经佛音,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逐渐变小。
直到最后微不可闻。
弘忍转了一大圈,最终又走回了马仙洪的身边。
老和尚停下脚步,低声呼唤了一句。
“惠能。”
马仙洪立刻低下头,恭敬地回了一句。
“弟子在。”
“为师一生都在渴求普渡世人。”
弘忍缓缓闭上眼睛,语气中全是无奈。
“我这一生都在弘传佛法。”
“却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成为一个害人的魔佛。”
马仙洪并不知道弘忍刚才在呼唤弟子的过程中到底动用了什么验证手段。
但是他能真切地察觉到,老方丈已经彻底确认了马仙洪刚才说出的残酷真相。
“我虽然保留着弘忍的记忆,却又不是真正的弘忍。”
马仙洪能感受到师父话语中的悲凉。
“这世间发生的一切事情,在为师这双眼睛里,全都是彻头彻尾的颠倒。”
“杀即是度。”
“我自以为的普度讲法,在现实中已然是在杀人。”
弘忍双手合十。
“此时为师眼中竟然被劫气完全迷惑,所见之景真假难分。”
“在我眼里,我看到屋外人头攒动,无数香客行走如云,他们都在诚心礼佛。”
“我看到堂内弟子虔诚发问,我自然就愿意坐下来细心解说佛理。”
“我心中明明装着无尽的慈悲佛法,到了最后却连自己都难以度化。”
马仙洪安静地听着弘忍的悲叹,脑海中立刻理清了整件事情的逻辑。
这个由劫数幻化出来的师父,因为知见障的原因,双眼看到的所有画面都和现实完全反了过来。
那么换而言之,现在想要解救外面那些变成石头的无辜香客,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极端办法了。
马仙洪想到了解法,那么师父应该也想到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慈悲。”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站在面前的弘忍猛地挥动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大殿室内那些原本端坐的僧众,直勾勾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涣散。
紧接着,所有僧人的头颅直接无力地低垂了下去,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
过了短短两三秒钟,这些人才好像恍然如梦初醒一般。
所有人开始剧烈地喘息,各种惊呼声和质疑声在大殿里接连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