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几声折断树木的巨响。
它重重地砸在了一处水汽弥漫的瀑布前面,在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剧烈的撞击让它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内脏更是受到了严重的震荡。
此时的山君躺在冰冷的河水里,心里已经无比清楚,自己今天是绝无可能逃出生天了。
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它可是堂堂龙虎山祖天师的嫡传一脉!
它是曾经称霸一方、威震北地的钧宝山山君!
它更是受过正规册封的鹤鸣山护山神祗!
它曾经拥有着何等辉煌的过去。
可是今天,怎么会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
竟然被一群连炼气化神门槛都没摸到的现代小辈,用各种阴损的手段在这里玩弄虐杀!
这让它那高傲的妖王自尊如何能够接受?
山君用仅剩的右爪死死捂住那个不断往外冒血的左眼眼眶。
粘稠的鲜血根本止不住,顺着虎爪粗糙的缝隙不断往外溢出,滴落在清澈的溪水里,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它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残破不堪的身体。
借着仅存的一只右眼,它往前看去。
果然,在那瀑布飞溅的水雾之中,早就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风衣,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赫然就是那个被它当成修炼炉鼎的王锦成。
而在王锦成的旁边,正安静地蹲着一只体型同样庞大的金毛猛虎。
山君看着这一人一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笑。
“咳咳……噗!”
由于笑得太过用力,牵动了内伤,山君猛地咳出了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
王锦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妖魔。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在胸前掐动法诀,将丹田里那枚玄坛黑虎金印的本源气息毫无保留地加持在了旁边的金毛身上。
金毛身上原本那黄不溜秋的普通皮毛,在这股神力的冲刷下,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粗糙的毛发变得油光水滑,颜色更是转变成了极其纯正的黄黑相间。
那黄色仿佛一件威严的神道衣裳披在身上,而那黑色则化作了一道流转不息的玄光。
玄光在这头猛虎的身上不断游走,散发出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在这枚正统金印的加持下。
这头原本每天在清风观晒太阳的虎妖,赫然化作了一尊真正的护法虎神。
“哈哈哈哈……王锦成!”
看着这一幕,山君的笑声中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绝望。
接着。
它死死盯着那头散发着神道威压的老虎,咬牙切齿地嘶吼着。
“暴殄天物啊!”
“这可是龙虎山堂堂正一玄坛的黑虎神位!是祖师留下的无上重宝!”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蠢货,竟然把这种天大的机缘让给一条家养的蠢虎!”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它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踉踉跄跄地试图撑起那条被陈兆阳打断的右臂。
“你以为凭这只连血都没见过的畜生就能杀我?”
“本座当年纵横天下、受封正神的时候,你们的祖宗还在泥巴地里玩泥巴呢!”
“本座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轮不到你这……”
“山君。”
王锦成突然平静地开口,直接打断了这头妖魔临死前的疯狂叫嚣。
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一毫作为胜利者的趾高气扬。
“谢谢你当初占据了阿黄的身体后,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我。”
“谢谢你带我踏入了这个神奇的修行之路。”
王锦成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真诚地看着面前妖魔。
“我更要谢谢你。”
“那天晚上在我家的客厅里,你趴在茶几上,用你那双不习惯的猫爪,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出那本《太上龙虎玄坛御神法》的核心要诀。”
“是你亲口传我道法,教我画符。”
这番话一出,峡谷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山君那刺耳的咒骂和嘲讽声戛然而止。
它彻底愣住了。
那只仅剩的琥珀色竖瞳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
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恶毒咒骂,突然像是一团破布一样死死堵住了气管,任凭它怎么努力,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整个空旷的峡谷里,只剩下瀑布砸在水潭里发出的巨大轰鸣声。
山君死死盯着面色平静的王锦成。
它的脸颊微微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警惕而低沉的咆哮。
“你……你是想在杀死我之前,用这种虚伪的话来羞辱本座吗?”
王锦成轻轻摇了摇头。
“你窃取阿黄的身体,你图谋不轨,你是祸乱人间的妖魔。”
“我身为官方的人,为了天下人,也为了被你算计的我妹妹,今天我都必须杀你。”
说到这里,王锦成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头已经穷途末路的老虎,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极其认真地结成了一个龙虎山最正统的太极阴阳印。
他弯下腰,对着山君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我刚才谢你,是因为在修行这条残酷的道路上……”
“不管你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你,就是我的传道人。”
“这一礼,我敬你的传道之恩。”
看着那个站直身体、对自己行了一个标准道门礼的年轻男人。
山君那原本充满戾气的独眼里,突然闪过一丝茫然。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在它的感知中变得无比缓慢。
恍惚之间,眼前这个穿着现代风衣的青年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那个身影渐渐拉长,最终与数百年前那道穿着破旧道袍、笑容和蔼的身影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带它踏入道途的师父,张继宗。
“绣虎,看,这便是人间。”
那句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话语,再次在它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师父当年带它飞上云霄,是要让它看清楚这大好的人间。
可是。
自己这浑浑噩噩的数百年,究竟在这人间看到了什么?
它这一生,眼里看到的只有众生为了利益的尔虞我诈。
只有那些名门大派修士为了长生而展现出的贪婪无度。
只有为了争夺香火和神位所爆发的残酷倾轧与血腥抢夺。
一切都是肮脏的。
但是。
人间即是心。
你心中所想是什么模样,你在这人间所见到的便是什么模样。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恩怨分明的青年,它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从始至终,并不是这人间污染了它。
而是它自己在权力和力量的诱惑下,心生了污浊。
是它自己亲手弄丢了当年那个在绚烂晚霞中,趴在师父怀里遨游天际、心思纯良的绣虎。
“这人间……真的不好。”
山君那只独眼里,毫无征兆地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那滴眼泪混杂着殷红的血水,砸在了冰冷的鹅卵石上。
它在心底极其疲惫地轻轻呢喃了一声。
“师父……徒儿太累了,这人间再也不来了。”
山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做任何反抗的抵抗。
它用尽这具残躯里最后积攒的一丝力气,后腿猛地一蹬。
庞大的身躯向前高高跃起。
这看似凶猛的扑杀,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
“吼!”
身旁的金毛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威严咆哮。
伴随着玄坛黑虎金印爆发出的无上神威,一只巨大的虎爪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拍下,精准地拍在了山君的头颅上。
“砰!”
血光在半空中猛烈迸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下方的水潭都剧烈震荡起来。
那头曾经不可一世、搅动了无数风云的钧宝山之主。
就此彻底闭上了眼睛,永远地了却了这一场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荒唐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