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这二十年来，龙虎山那批年轻的新骨头也算是彻底长硬实了。
如今这天下风云再起，自己这个当了这么几年隐形天师，是不是也该正式出山，向天下人宣告龙虎山的存在了？
就在张载羽躺在藤椅上认真思索之际，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咕噜声。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表哥在语音里说要去吃饭了。
“得，不想了。”
“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张载羽伸手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藤椅上蹦了起来。
这六库仙贼什么都好，就是太废吃的了。
他勉强把进补天地强度控制在一日三餐稳定下来，其他用药石和天地灵机替代。
他动作麻利地把地上的黑布鞋穿好，然后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溜溜达达地出了院子，顺着青石板路朝着天师府内部的食堂走去。
这一路上，他碰到了形形色色的龙虎山弟子。
这些年轻弟子有的正抱着厚厚的数据报表，有的则拿着刚刚绘制好的城镇管网阵法草图，脚步匆匆。
不过，这些忙碌的弟子只要抬头看到那个在路边晃荡的青年。
所有人都会立刻停下脚步，神色恭敬地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礼。
“见过天师。”
这绝不是什么表面功夫。
这是这些弟子在刚入门的时候，就被长辈们不断强化的概念。
天师的身份在这个千年宗门里无比尊贵。
而且只有在龙虎山核心圈子里待久了的人才知道，这位看上去没个正形的年轻天师，私下里到底施展过多少不可思议的手段。
如今这华国天下虽然还未曾出过真正的真君大能。
但是所有龙虎山弟子心里都清楚。
眼前的这位年轻天师早已经得到了清风观那位仙人的亲口应允，未来必然会登顶真君之位。
这是只在龙虎山内部口耳相传的机密。
面对这些弟子的礼数，张载羽却显得十分随意。
他不仅没有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反倒像个热心的大哥一样凑过去，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弟子的肩膀。
“哎呀，免礼免礼。”
“都在自己家里，搞得这么严肃干嘛。”
张载羽笑着认出了对方。
“那个载仓啊，我昨天还听你师傅说，你那篇关于水系阵法与地下管网融合的论文，已经在国玄院那边顺利过审了。”
“不错不错，没给咱们龙虎山丢人。”
“过两天你收拾收拾去玉京报道，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们祖庭抹黑。”
张载仓听到天师竟然亲自夸奖自己，甚至还清楚记得自己的研究进度，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
“多谢天师挂念！”
“弟子到了玉京一定努力，绝不辱没祖师门风！”
张载羽笑着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哼着小曲向食堂走去。
这种和谐的氛围，便是龙虎山目前的真实写照。
晃晃悠悠地进了宽敞的食堂。
此时正值饭点，食堂里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饭菜香味。
张载羽熟练地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餐盘，老老实实地排在打饭的队伍后面。
等排到窗口前。
那个负责打菜的微胖大妈一抬头，看到是张载羽，脸上立刻笑开了一朵花。
“哎呦，小羽来了啊。”
“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点，是不是饿坏了呀。”
在这个食堂大妈的眼里，哪里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天师掌教？
张载羽可是她实打实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小子从八九岁开始，就经常一个人跑到食堂来打饭吃饭。
在王姨心里，张载羽就跟自家调皮的大侄子没什么两样。
“王姨，今天打游戏忘了看时间，来晚了。”
张载羽像个馋嘴的小孩一样趴在打菜窗口上，目光在几个铁盆里快速扫了两眼。
“王姨，今天那个红烧肉多给我打两勺汤汁呗，用来拌饭香。”
“行行行，这就给你多盛点。”
“你看看你瘦的，天天窝在山上也不知道多吃点好的补补。”
王姨一边心疼地念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挖了一大勺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张载羽的米饭上，生怕他不够吃似的。
“对了，小羽啊。”
王姨一边给他打着配菜，一边带着几分好奇和小声开口。
“我家那个小孙子，明天就要去考咱们龙虎山那个什么初级阵法师资格证了。”
“你在这山里算是学问最大的了。”
“你赶紧帮王姨算算，他明天能不能及格啊？”
张载羽端着沉甸甸的餐盘，装模作样地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回答道。
“王姨，您孙子天天背阵图背到半夜，咱们学院哪个老师不知道？”
“天道酬勤，那肯定没问题。”
“您就放宽心吧，保不齐他明天还能拿个优秀回来呢。”
“哎呦，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王姨听了这话乐得合不拢嘴，顺手拿着勺子又往张载羽的盘里多塞了一个卤得油亮的大鸡腿。
张载羽端着那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丰盛饭菜，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空座坐下。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口下去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
果然还是表哥说得对。
不管修行到了什么高深境界，不管怎么追求成仙得道。
这人啊，最后还得实实在在地吃饭，打游戏，刷剧，睡觉。
只有把这些烟火气融入骨子里，这才是切切实实地活在人间。
大罗之道，在天更在人。
就在张载羽沉迷于干饭的快乐无法自拔的时候。
已经年过六十，两鬓斑白的张静宗沉着脸从食堂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老天师的面色十分难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正没心没肺啃着红烧肉的儿子。
连正低头吃饭的张载羽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爹走过来的时候，连呼吸都重了两分。
“载羽！”
张静宗大步走到餐桌前，压着怒火低声训斥。
“你还有心思在这吃呢？”
“你看看网上的那些言论，神霄派那帮跳梁小丑，都已经骑到我们祖庭的头上拉屎了！”
张载羽咽下嘴里的饭菜，赶紧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伸手示意老爸在对面坐下。
“爸，您先坐，别生气。”
“气大伤肝，对身体不好。”
他顺手端起旁边的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顺了顺肠胃。
然后他伸出筷子，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餐盘里用来调味的生姜片，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雷府枢纽那些神位的坑，是我这些年在太玄神道法界里，亲手定下来的。”
“他们神霄派想抢，可以。”
“但在这之前……”
又是一块软糯的红烧肉被他送入嘴中。
张载羽咀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笑得很是灿烂。
“我也得亲自去教教这帮人，到底什么才叫规矩。”
“我可以给，但是你伸手讨，那不行。”
看到儿子脸上这个充满自信的笑容。
张静宗猛地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你已经……”
张载羽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继续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坐在对面的老爹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张载羽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结果发现，那位执掌龙虎山几十年的老天师，此刻已经老泪纵横。
“终于啊……”
张静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颤抖。
“这么多年了，我们龙虎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张载羽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没有急着开口安慰，而是默默地坐在对面陪了一会儿。
等老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笑着说道。
“爸，这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那雷府神君的位置，我已经提前为您求来了一尊。”
“往后您要是舍不得这龙虎山的一草一木。”
“您大可以坐镇雷府，在这龙虎山上安安稳稳地看个千千万万年呢。”
听到儿子这番贴心的话。
父子两隔着一张餐桌，相视一笑。
所有的压力和委屈，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
半个月后。
武当山太和宫前的白云广场。
今年的罗天修士交流会便选在这里举行。
此刻整个广场已经被精心布置过，搭建了巨大的环形观景台。
一阵淡青色的半透明防御光罩从地底升起，将整个广场稳稳地笼罩在内，以防斗法时的余波伤及无辜。
半空中还有几十台军用级高清无人机在盘旋悬停，将现场的画面进行全网实时转播。
一排排科技感十足的高清投影屏幕悬挂在广场四周，上面不断滚动着各大派代表人物的辉煌履历。
此时的清风道长穿着一身崭新藏青色的高功法衣，手里依然雷打不动地捧着保温杯。
他正笑容满面地站在迎宾通道的最前方。
时间过得也真快呀，一晃眼都二十年了。
清风道长在心里感慨。
当年得祖师庇护，自己终于勉强踏上了修行之路。
苦修了二十年的蛰龙睡丹法，如今自己也算是稳稳当当地成了一名炼气化神的真人。
在那些不懂行的普通修士看来。
他或许只觉得是一个喜欢端着茶杯，笑眯眯满脸和气的邻家大爷。
但在同样达到真人修为的顶尖高手眼中。
清风道长此时展现出来的气机，就像一块死死扎根在武当山底的巨石。
虽然平时不显山露水。
但那股风吹不动雷打不摇的厚重感，却尽显无遗。
“清风师叔，好久不见。”
“您老这龟蛇盘结的气象，可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呀。”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意的声音从通道前方传来。
清风道长循声看过去，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
顺着通道走来的是一群穿着紫色道袍的年轻修士。
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如今执掌茅山牛耳的掌门齐越。
二十多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个男人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的样貌还是当年那副模样。
反倒是他早年身上那股市井的痞气，在岁月的打磨下彻底洗练得一干二净了。
这小子的气息，现在可是有点太吓人了。
清风道长表面上笑呵呵的，看似随意地打量着齐越，心里却在暗自心惊。
在清风那双修炼多年的法眼之中。
齐越周遭的空间都好像因为他本身的恐怖修为而被微微扭曲了。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
整个人却仿佛已经与整座武当山的地下龙脉，甚至天上的星辰气象完美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一种掌法天地的强大压迫感。
仿佛只要他翻手之间，就能把这方天地直接化作他掌中的棋盘。
“齐掌门过奖了，老道我如今也就只能靠着熬年份混日子了。”
清风道长笑呵呵地迎上前去。
“江南那边的阵法修缮工作刚刚忙完。”
“你今天还能亲自带队过来捧场，这排面可算是给足了我们武当山了。”
齐越闻言无奈地耸了耸肩，回头指了指身后几个神色拘谨的年轻茅山弟子。
“这帮小子天天在山上画符，没见过什么世面。”
“趁着这次交流会，带他们出来遛遛。”
“顺便……”
齐越说到这里，露出戏谑的表情。
“顺便来看看某人，到底打算怎么在擂台上教训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清风道长立刻心领神会。
两位掌门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当年可是真的亲眼见识过张载羽那小子的逆天神通。
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道法，可是清风观那位祖师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
虽然明面上那两人只是表兄弟的亲戚关系。
但是在道门高层眼里，张载羽其实完全可以算作是那位仙人的亲传弟子了。
看那仙人的亲传，在这华国里哪个不是闯出了若大的名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大道派的队伍陆陆续续抵达。
净明道领头的女冠手持拂尘，气机清冽如同一汪寒潭，走过之处，空气中隐隐有剑意切割之感，那是一种心剑之道，极为神异。
紧接着是闾山派。
当年在龙虎山大典上和茅山弟子切磋过的雷开成，如今已是闾山派的带头大哥。
他赤裸着半边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绘满了一道道赤红色的符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