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后院。
赵元吉拜入姜忘门下已有三个月。
此时他正盘膝坐在菩提树下,双目紧闭。
初秋的落叶堆在他的肩头,甚至有蜘蛛在他的衣角处安然结网。
他整个人此刻就像是一块顽石,周身的生机仿佛都被强行掐断,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赵元吉所主修的,正是当年司马承祯的那门高深莫测的坐忘道。
而姜忘就坐在他前方的石桌旁,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这个小弟子,眉头微微皱起。
坐忘道分为七阶。
平心而论。
赵元吉的修行天资高得可怕,甚至完全可以与惊才绝艳的张载羽相媲美。
他凭借着上一世作为酆都大帝积攒下来的根本,在短短三个月内迅速破境。
势如破竹般连破三关,却最终死死卡在了第四关“简事”的门槛上。
但是坐忘道这门功法,走的就是纯粹的心性流派。
此刻的姜忘已经发现。
赵元吉凭借着上一世对于死亡的理解,硬生生把讲究圆融的坐忘道修成了死寂。
在佛门理论里,这种状态被称为“顽空劫”。
酆都的根本让他对寂灭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但也正是这份亲和,将他引入了歧途。
他认为,只要彻底断绝六根感官,让心境如一潭死水便算是得道。
实际上,他此时已经深陷亡顽空障之中。
如果在修行中不能做到在生机勃勃的尘世里见证真如,不能在万物更迭中保持心如明镜。
那他这条好不容易重续的仙道,便算是彻底断绝了。
姜忘拿起石桌上的白瓷茶杯。
他手腕微动,轻轻地用杯底磕了一下石桌。
“叮。”
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极轻,如同风吹落叶。
但这微弱的声音,却犹如九天惊雷一般,直接在赵元吉那如死水般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赵元吉浑身剧烈一震,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眼眸中,此刻却是一片灰暗。
“师父。”
赵元吉站起身,抖落肩头的枯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你的坐忘道,走错路了。”
姜忘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功法里追求的‘同于大通’。”
“你这是在作茧自缚。”
赵元吉听到这话,眼神微微颤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但更多的却是困惑。
“弟子愚钝。”
赵元吉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执拗。
“我已做到黜聪明,离形去知,不再受红尘外物所扰。”
“为何师父却说我是作茧自缚?”
“道本虚无,难道这颗心不该最终归于虚无寂灭吗?”
“你太执着于‘忘’这个字本身的表象了。”
姜忘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而是直接一语点破他心中的迷障。
紧接着,姜忘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
一股吸力涌出,直接将呆立在原地的赵元吉收入了袖口之中。
赵元吉只感觉眼前一花,周围全都被蒙蒙的青光包裹。
随后,姜忘的声音便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当年造化的小千世界中,又浩浩荡荡历经了千载文明的演化。”
“当年惊艳天下的百家争鸣虽然已经落幕,但新时代的火花正在民间酝酿。”
“如今那方天地里,刚好有一个纯粹的人。”
“你且去见见他。”
“只要能看懂他,你这卡住的境界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
小千世界,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一处名为龙渊的穷山恶水之地。
这里常年瘴气弥漫,各种剧毒蛇虫横行,是被朝廷遗弃的流放死地。
此时的赵元吉正悬浮在半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那里正下着一场倾盆的瓢泼大雨。
在泥泞不堪的烂泥地里。
一个身穿破旧文士衫、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中年人,正光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脚。
他正和几个衣不蔽体的蛮族土人一起,吃力地扛着一根巨大的圆木,试图爬上屋顶去修补那处被狂风掀翻的茅草棚。
这中年文士虽然满身污泥水渍,狼狈不堪。
但他却浑然不觉辛苦,反而大声地喊着号子,一边干活,还一边与那些根本听不懂官话的土人放声大笑。
这便是师父特意让我跨界来见的人吗?
赵元吉皱起眉头,看着下方那个瘦弱的身影。
看上去就像个不知死活的狂人。
不过赵元吉并没有因为表象而小瞧对方。
因为借助师父之前赐予的天眼神通,他能够看透事物的本质。
在天眼之中,他看到。
眼前这中年文士的肉身虽然已经被恶劣的环境侵蚀腐朽,疾病缠身。
但他体内孕育的精神气象,却犹如一轮煌煌大日,光明澄澈到了极点!
那股强大纯粹的精神力量,甚至直接把周围那些致命的瘴气都给强行逼开,让各种毒虫根本无法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
这等凡俗之躯,心境修为竟然已经打磨到了如此圆满恐怖的地步。
入夜。
肆虐了一天的狂风骤雨终于初歇。
中年文士拖着身体回到了还在漏雨的草棚里。
他没有去找干净的地方休息,而是直接坐在了一口他亲手为自己一锤一凿打造出来的粗糙石棺上。
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这口石棺,便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终归宿,他早已经做好了随时死在这荒山野岭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入草棚。
赵元吉撤去隐身法门,一袭青衫飘飘,安静地站在了中年文士的面前。
“深山恶水之地,竟然会有仙客造访。”
文士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凭空出现的神秘道人,脸上没有惊恐,心态平和就像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老友。
“王守玄这里只有半杯泥水,没有清茶招待,倒是怠慢了。”
赵元吉没有客气,直接走上前,在石棺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他目光如炬,盯着石棺内的王守玄。
“你逢遭朝堂大难,被无情贬谪至这等必死之地。”
“每日只能与恶瘴毒虫为伴,肉身早已临近油尽灯枯的边缘。”
赵元吉发出质问。
“寻常凡人落到这般田地,皆是日夜哀嚎绝望,痛骂命运不公。”
“你既然连死都不怕了,为何还要浪费体力去帮那些不相干的土人修补房子?”
“你为何不彻底闭目塞听,收摄心神,守住体内最后一点元气,或许在这绝境中还能熬出一线生机。”
王守玄听闻这番话,突然用手捂住嘴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随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触目惊心的血丝,抬起头反问道。
“那仙客觉得,我此时该如何去做?”
“收心敛性,断缘去欲。”
赵元吉抛出了自己对坐忘道的死寂理解。
“这天地万物皆是过眼云烟的虚妄,就连生死亦是一场虚妄。”
“你若能做到斩断这泥泞的红尘俗世,将牵绊的心性化作枯木。”
“或许还能从这坐忘之中,强行取出一缕生机,直接将这一身病痛从天地因果之间彻底抹去。”
王守玄认真地听完这番宏大论述,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放声大笑。
笑声在漏雨的茅棚里回荡。
“此道非我道!”
王守玄摇了摇头。
“仙客这番言论,看似高深,实则是自己落入了樊笼里去了。”
“我看你这般说辞,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根本没有达到你口中所说的那种寂灭境界吧?”
“我确实没有做到。”
赵元吉坦然承认。
“但这门功法是一条通天大道,你心境完满,若是将这份精神转入我道门的坐忘之法。”
“必定可以一步登天,直达坐忘的高深境界!”
“此道听起来确实甚妙。”
王守玄看着赵元吉,眼神透彻,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
“不过仙客,你自己在修行的路上走了一个巨大的弯路。”
“你劝我不理红尘俗世,彻底封死心神。”
“但是仙客啊,如果你必须强行闭上眼睛,才能假装看不见这滚滚红尘。”
“那只能说明,这繁杂的红尘依然如同巨石一般,横在你的心里!”
赵元吉心头猛地一震。
“我初被流放至此地时,心中也充满了怨恨。”
“我也曾如你所说的那般,亲手打造了这口石棺,日夜枯坐在其中。”
王守玄轻轻拍了拍身下的石块。
“我发誓要斩断对生死的恐惧,忘却朝堂之上那些倾轧的荣辱。”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把心熬成一滩死灰,就能得到大解脱。”
“可是后来我才幡然醒悟,我错了,大错特错。”
王守玄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你所追求的这种坐忘道,或许能做到所谓的‘同于大通’。”
“可你若把自己的心强行封死成一口枯井。”
“那如何于天地想通。”
“我的心不是一块枯木,而是一面明镜。”
王守玄指着外面泥泞的道路。
“当地的土人受苦,我心中生出不忍,便去帮他们修屋,这就叫‘应事’。”
“当房屋修好之后,我心中不留半分施恩的居功自傲,这便叫‘过而不留’。”
“山风吹过,暴雨打过。”
“饥饿来过,疾病也来过。”
“我任由它们在我的身体上肆虐,我不去迎合,不去恐惧,更不去挽留。”
“此心岿然不动,却又能随时随地顺应万物随机而动。”
“这,才是真正的忘!”
王守玄声如洪钟。
“忘,从来不是消灭天地万物。”
“而是万物皆真实存在,却再也无法遮蔽我内心那光明澄澈的本心!”
此时。
坐在石棺另一头的赵元吉已经彻底呆若木鸡。
他疯狂回想着这三个月来在菩提树下枯坐的修行过往。
他终于大彻大悟。
明白了为何师父会说他是作茧自缚。
他前世乃是执掌幽冥的酆都大帝,掌管着天地众生的生死大权。
生死终究有尽头,因此他带着前世的执念,下意识地将坐忘道的终点理解为了寂灭的“尽”。
但这却恰恰违背了道法自然、生生不息的根本规律。
此刻。
王守玄用一生苦难总结出的道理,一一印在了他的道心之上。
赵元吉不再强行去斩断脑海中那些纷纷扰扰的念头。
他彻底放开防备,将自身的心境化作一面通透的明镜。
万事万物皆在镜面上照出虚幻的道影,却再也无法在光滑的镜面上留下一丝一毫的执念划痕。
困扰他许久的境界壁垒轰然崩塌。
坐忘道再破一关,他成功打入了第四层的境界!
伴随着境界的突破。
此刻在他的身体深处。
那股源自上一世的阴司死气。
在这一刻被彻底洗涤得干干净净。
随之而生的,是一种生机勃勃、圆融无碍的太行之气。
这就代表着。
他终于跨过了前世今生的生死天堑,斩断了过去的因果,在此世彻底浑然重生。
不愧是被姜忘看重、天资高得可怕的赵元吉。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中,已经变得宛若初生婴儿般清澈澄明。
他站起身,走到王守玄面前,整理衣摆,长长地鞠了一躬。
“先生一语点醒梦中人,胜过元吉在树下百年枯坐的愚钝。”
“先生虽为肉体凡躯,然这番心境之高,已然超脱了这方小千天地的束缚。”
“今日传道之恩,元吉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赵元吉直起身。
“我手中有一卷金丹大道之法。”
“虽不能让先生立刻白日飞升,但辅以修炼,定可助先生化解这满身病痛,延年益寿。”
随即,赵元吉并指成剑,点在王守玄眉心。
将道门正宗的内丹之法悉数传授于他。
做完这一切,赵元吉化作点点青色灵光,彻底消散在了南疆泥泞的雨夜之中。
现实世界,清风观后院。
赵元吉的身形重新在菩提树下凝聚。
不过此刻的他,跟跨入小千世界之前相比,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块死气沉沉的顽石。
他大步走到姜忘面前,双膝重重跪地,叩首拜谢。
“弟子愚钝,走火入魔险些走上绝路,差点辜负了师父的栽培与传法之恩。”
赵元吉抬起头,眼神明亮。
“多谢师父指点,弟子如今已破四境,初窥泰定门径。”
姜忘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弟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既已悟透了镜心之理。”
“这世间的万丈红尘,以后你便可放心地去得,也自然能够留得住了。”
姜忘站起身,拍了拍赵元吉的肩膀。
“拜入山门修行三月,境界便已稳稳踏入炼气化神。”
“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