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血穴中那些蠕动的血肉岩壁、沸腾的污血长河、凝结成实质的怨毒煞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残雪,在黑白二气的流转中层层剥解、湮灭、重组。
污血化为清澈的坎水,在阵法预设的轨道中安静奔流;秽气被提纯为厚重的坤土,铺展成坚实的大地;狂乱的杀戮意志被拆解安抚,成为推动阵法运转的离火与巽风,温顺地遵循着阴阳循环。
旧世界的法则被强行剥离,新世界的架构在真空般的纯净中建立。
无数微尘般的光点在黑白二气中浮现,每一粒都是一个微缩的太极,都在执行着同样的湮灭与创造。
天空被覆写,时间也被重新校准,纳入阴阳起伏的恒定节奏。
呼吸之间,已是一个完整的生灭循环。
最终,当最后一个混乱的规则节点被理顺。
阵法,完成。
曾经阴森恐怖、怨魂哀嚎、血浪滔天的蚩尤血穴已然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老混沌的世界。
生死幻灭,如同阳光下的泡影,转瞬即逝。
两界壁垒,在这片被彻底“格式化”重铸的空间里,亦显得轻薄如微尘,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遥不可及。
长眉真人静静立于此方“新天地”的中心。
“道友,请助我修行。”
幽泉不想搭理这种言语,直接拼命!
谁能想到这种本应作为护山大阵,需要依托山川地脉,耗费无数资源与漫长岁月才能布置的顶级先天阵法,竟然可以被长眉如此迅速地“布置”在其他地方?!
甚至直接“覆盖”了蚩尤血穴这等凶地?!
到了此刻,幽泉才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长眉明明知道很难真正杀死它这种怪物,依旧耐心地在这里空耗一天一夜。
但,已经晚了。
更让幽泉感到绝望的是体内那部分尚未完全消化,源自蜀山祖脉的庞大灵机此刻竟与这阵法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共鸣!
这共鸣,如同一道桥梁锁定其最核心的“真身概念”,“怪”之本质!
紧接着,阵法之中象征着生、死、晦、明、幻、灭这六种宇宙根本状态与变化的六座大道之门的虚影开始围绕着被锚定的幽泉本源,轮番流转。
在这六门炼化之下,幽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方阵法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建立并不断加深,仿佛要将其彻底绑定在这新生的秩序世界之中,成为其运转的“基石”。
而它那充斥着怨毒、暴戾、贪婪的自我意识,在阵法秩序的“格式化”下,正在快速剥离。
更讽刺的是,过去无数年来吞噬的诸多名山福地的灵气根基,此刻非但不能助它抵抗,反而因其精纯正面的属性,在阵法“虚实转化”的玄妙作用下成为了支撑这片新生天地“实”之一面的重要资粮,反哺着阵法的稳固与壮大。
“长眉——!!!你……你好狠毒啊!!!”
这话说的....太没有攻击力了。
长眉对于败犬的哀嚎置若罔闻。
他知道,此刻还远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刻。
强行展开并维持这等规模的阵法,炼化幽泉这等积年老魔,尤其是还要对抗整个蚩尤血穴的反扑……即便对他而言,消耗也是极其恐怖的。
双手掐诀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个动作都仿佛重若千钧,额角竟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低喝一声。
嗡——!!!
阵法光点猛然向内一缩,化作一粒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蕴含着宇宙洪荒般沉重的“混沌微尘”,静静悬浮于掌心之上。
而长眉的身躯也随之微微一晃,竟显出了一丝摇摇欲坠的虚弱之感!
一直在一旁紧张观战不敢有丝毫打扰的邓隐见状心头猛然一揪,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慌。
“师兄!你……”
长眉稳住身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邓隐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常低沉了些许:
“不必担心。想要炼化一个体量如此庞大的魔头,自然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然而脸上那尚未褪去的苍白之色,却让人不得不怀疑此刻这份“从容”,究竟有几分是强撑的伪装。
幽泉捕捉完成,但深处的九幽魔界被这场“入侵”彻底激怒。
轰隆隆——!!!
整个山体都在剧烈震颤!无数道蕴含着最原始混乱与毁灭气息的魔气,从更深处疯狂地喷发出来,试图将一切重新拉回污秽与混乱的深渊。
长眉知道,自己彻底破坏了魔界在人间布下的通道,打断了某些阴谋,所以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眼神投向了更远方,投向了这整个愈发混沌、疯狂、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东方。
人间现在……就是这么疯狂。
眼看血穴深处喷发的原始魔气愈发狂暴,空间也因极致的能量对冲而变得极不稳定。
长眉真人不再停留,抬手一扬。
那枚一直悬浮在他身侧的昊天镜骤然飞起,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径直撞向这片山体内部的壁垒!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硬生生在混乱的能量乱流与空间褶皱中,短暂地“砸”出了一条相对稳定的通道。
“走!”
长眉低喝一声,袖袍一卷,将那枚炼化着幽泉本源的“混沌微尘”纳入袖中。
同时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离开。邓隐反应亦是极快,几乎是紧随其后也冲入了那通道之中。
轰隆隆隆——!!!
当长眉与邓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血穴范围之外后不久,这座在西南之地凶名赫赫,承载了上古魔神怨念与无数血腥传说的蚩尤血穴所在荒山彻底失去了平衡。
伴随着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庞大的山体由内而外,轰然崩塌。
蚩尤血穴,彻底化为历史的尘埃。
虚空之中,蜀山的师兄弟悬停而立,回望着远方那渐渐消散的尘埃与能量余波。
沉默片刻,长眉真人忽然开口,声音在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
“师弟。”
“眼下,或许是你最好的机会了。”
“不……试一试吗?”
邓隐闻言,心中猛地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当然明白师兄指的是什么。
此刻的长眉刚刚经历了一场消耗巨大的恶战,气息虚浮,面色苍白,甚至显露出了一丝虚弱。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偷袭反叛、乃至……弑兄夺宝的绝佳时机!
这个念头如同天魔的低语,一旦被点破,便不受控制地在心中疯狂滋生,竟真的起了一丝丝难以遏制的凶性与贪婪。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
邓隐眼中那抹凶光,迅速黯淡。
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强行挤出了一个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干咳了两声说道:
“师兄说笑了。”
“师弟我不是那种人。”
他不敢。
理智最终压倒了那瞬间升腾的凶性与贪婪。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了,即便看起来虚弱,可谁能保证这不是一种试探?
自己若真敢动手,恐怕下一刻,那枚“混沌微尘”可能就要多炼化一个魔头为底蕴了。
长眉真人闻言,淡淡地看了师弟一眼。
没有赞许,也没有嘲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周身那原本隐隐透出的略带紊乱的气息,竟在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得无比沉稳内敛。
仿佛刚才那场恶战与消耗,从未发生过一般。
邓隐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一歪.....
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混合着更深的敬畏,席卷全身。
长眉目光投向虚空深处某个方向,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淡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如此,随我回小星宿海,助我炼化阵基。”
邓隐:“……是,师兄。”
他低下头,恭敬应道,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暗自哀叹:其实……我挺怀念以前的……
自此,在周轻云于钱塘正式开启“百日筑基”,标志着新一轮道争与杀劫序幕拉开之后。
短短时间内,九州接连有三位站在当世顶峰的强者,或陨落,或消失,或被困,彻底退出了这场愈发混乱的“战争前夜”。
而真正的狂风暴雨,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