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进入福地没过多久便重新走了出来。
这一次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脸上原本的警惕与疏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亲切与热情,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恭敬。
看向许宣的眼神,简直跟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
快步走到面前郑重地拱手行礼,语气诚挚:
“原来是涂山氏的贵友!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贵客,里面请!族中长老有请!”
这态度转变之快,让许宣都略感意外。不过转念一想,便也了然。
爱笑老哥给的那枚印记,恐怕来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确实不一般,爱笑老哥也是个好面的人,当初人间皇朝封锁禹王宫这事可是非常打脸,许宣挺身而出卷走了守门的护卫。
还当着他的面约战白毛猴子,充分体现了后世人族的精神意志。
所以这个印记代表的是涂山氏一脉极高的权限标识,甚至直接关联到了与人王大禹联姻的女娇。
涂山氏与青丘氏,一南一北,皆是上古赫赫有名的九尾狐族分支,虽各自发展,但血脉同源,文化相近,本就是最紧密的盟友,关系堪比亲兄弟。
而涂山氏自女娇与大禹联姻后,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与人类文明的核心权力层产生了深度绑定,其影响力与象征意义,早已超出了单纯的爱情范畴。
所以许宣的到来足以让青丘狐族高度重视,甚至产生诸多联想。
更何况,胡四和伯裘等知晓内情的狐族高层心里都清楚,如今的青丘,正面临着一个棘手的大问题,急需外部的智慧与力量来帮助破局。
“贵客请随我们来。”
胡四笑容满面,侧身引路。
走到近前,才看清入口处的玄妙。
并非简单的光门,而是由九株通体赤红叶片如火燃烧的古老枫树,按照某种玄奥的星图方位围成的一个环形。
光影流转,形成了一个漏下天光的璇玑玉衡之阵。
然后从第三株与第四株枫树之间穿过即可,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眼前光影流转,空间微微扭曲。
再抬眼定睛时,周遭景象已然大变。
初入福地,许宣和小青的第一感觉并非是想象中的琼楼玉宇、仙葩瑞兽遍布。
放眼望去依旧是连绵的丘陵,茂密的山林,蜿蜒的溪流,头顶是白云悠悠的蓝天,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湿润的水汽……似乎与外界菏泽一带的自然风光,并无本质区别。
唯一的的区别在于灵气。
这里的天地灵气,其浓度、纯度、活性,都远非外界可比。
呼吸之间,便觉神清气爽,这些比亭台阁楼更能代表洞天福地。
“这福地……似乎格外广袤?”小青目力所及,丘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
“贵客好眼力。不瞒您说,青丘这片祖传福地经过上古至今无数先辈的开拓与稳固,其内部空间约莫有外界一郡之地那般大小。”
一郡之地!
许宣可是在吴郡这个初始地图混过一年时间的人,自然清楚一郡之地究竟有多大。
寻常宗门世家拥有的福地洞府,能有个几十里便足以称为底蕴深厚了。
正常后天经营的宗门福地,哪家能有这般奢侈的手笔?!
上古时期的青丘一族,当真是够强势的。
许某人四处打量,眼中放光。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前往青丘核心区域的路上,胡四作为向导,与许宣交谈得十分热络,几乎是有问必答,态度坦诚得不像话。
从青丘福地的风土气候、狐族内部的大致结构,到他们与外界的交往历史都娓娓道来。
甚至主动提及了一些狐族与人族源远流长的渊源。
“……自涂山氏老祖女娇与人王大禹联姻起,我们这一脉便与人族结下了不解之缘。”
“虽不敢说同气连枝,但在上古诸多大事上,也曾并肩作战,守望相助。”
用词相当考究,姿态放得颇低。
这番殷勤备至的态度,让许宣心中雪亮,对方必然有所求,而且所求之事恐怕还不小。
否则,就算有涂山氏的印记作保,作为一方传承久远的强势种族,不至于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推心置腹地示好。
那么接下里的谈话可以多试探试探。
胡四自然也注意到了小青。
只是对于这位身负真龙血脉,威势正盛的妖王霸主心中着实有些拿不准,态度也更为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龙族与人族是上古同盟,狐族与人族是朋友,甚至算半个亲戚。
但同盟和朋友的关系,未必就能天然融洽。
上古历史纷繁复杂,龙族、人族、狐族以及其他种族之间既有合作,也有冲突。
在某个特定时期,青丘还曾帮着人族打过龙族……总之,关系非常混乱。
而且小青自从见面开始,就一直瞪着一双金色龙睛,表情严肃,俏脸含煞,周身龙威与妖王霸气不加掩饰地散发出来,一副高手寂寞的模样。
这气场着实不好惹,让习惯了以智慧、魅惑等手段周旋的狐族感到有些棘手。
相比之下,许宣这个人族强者看着面善,更好沟通。
像胡四这等灵狐得道,只要愿意主动贴近关系,有的是手段来拉近距离。
于是,话题便更多围绕自身和狐族的一些“家常”展开。
“说起来,青丘这些在外行走的狐狸很多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修行方式。比如我,”他指了指自己,“就是出身莱芜地界。平日里主要是梳理当地山川地脉灵气,调和阴阳,清除秽气,以此获取天地功德辅助修行。”
“只是最近这些年,人间劫气太重,纷争四起,煞气弥漫,连带着山川灵气都变得驳杂不宁。我这修行的道路也变得格外费劲,还容易沾染因果。”
“所以干脆就回到家中躲避几十载,避避风头。等到外界太平些了,再出去看看。”
旁边的伯裘闻言,也适时地开口,补充道:
“在下伯裘,修行之地在更西边的酒泉一带。所做之事与胡四兄类似,也是保一方水土安宁,驱逐邪祟,调和地气。”
“这次回归青丘,倒不全是因为劫气……更多的是因为凉州那边,局势越发诡异。”
“那里如今胡汉杂处,各种异族的巫师、萨满,还有信奉原始图腾的野神,都在蠢蠢欲动。”
“他们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对天地灵气的运用也颇为霸道混乱。除非愿意加入他们的行列,否则很难在那种环境下安生修行,甚至可能被视作异端而遭到排挤攻击。”
“无奈之下,只好暂避锋芒,回归祖地。”
胡四和伯裘这番“交心之言”,看似在闲聊各自的经历,实则信息量颇大。
许宣对伯裘提到的凉州局势,确实很感兴趣。
凉州是九州西北边陲,最接近北方广袤草原和诸多游牧族群的前沿地带。
自古以来,那里便是征伐不休的烽火之地。
氐、羌这些胡人部族长期以来就在凉州周边繁衍生息,历史上曾被强盛的中原王朝打得服服帖帖,不得不依附于汉人政权,或内迁,或臣服,以求生存。
可如今,九州倾颓,皇纲解纽,中央王朝的威慑力与向心力大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