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胡人部族心底被压抑已久的欲望与野心自然如同野草般重新燃起。
而这种动荡,绝不仅仅局限于人族。
伯裘所言“山精野怪的生存之地也受到了挤压”,正是乱世之下更残酷的一面,力量真空与秩序崩坏,往往伴随着更原始的弱肉强食与信仰争夺。
这种局势……正是天下秩序走向崩溃瓦解的清晰预兆。
东汉末年中央朝廷衰微,边疆异族趁机寇边,烽烟四起。
但那个时代,中原尚有无数豪杰并起,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无论是曹操北征乌桓,还是诸葛亮平定南蛮,亦或是其他势力对边疆异族的打击,最终都将这些外部威胁或击溃、或分化、或吸纳,将战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甚至将其转化为逐鹿中原的一部分力量。
可这个时代呢?
朝廷自身难保,内有叛军妖术逞威,外有白莲教等势力虎视眈眈,道门自顾不暇,佛门……不提也罢。
那些关外的胡人、异族,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复苏的原始信仰与力量不再仅仅是“边患”,而是会如同决堤的洪水长驱直入,成为撕裂九州带来更深重苦难的元凶之一。
大乘法王当初说的圣母的预言是正确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许宣更清楚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这个时代即将滑向一个比东汉末年更加黑暗的深渊。
胡四和伯裘见许宣陷入沉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时机正好,便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到了对方身上。
胡四笑容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说了这么多我等琐事,还未请教贵客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伯裘也在一旁含笑附和:“正是。贵客持涂山信物而来,与我族渊源匪浅。我等却对贵客知之甚少,实是怠慢。”
这问询的方式非常自然,既表达了亲近与尊重,也符合初次深入交往的礼节。
许宣闻言,从对时局的思索中回过神来。
看向面前两位狐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略显古怪的笑容。
起手就镇住了对方。
“袈裟襕衫共一身,梵钟文鼓镇乾坤。”
“不是仙佛不是圣,半渡幽冥半抚尘!”
“贫僧法海,钱塘人氏,守的是书院为基,经世为舟的入世正道。修的是净土为舟,地狱为楫的颠倒法门。身在雷峰观落日,魂游十殿度冤亲。今日东土孽缘起,且将大愿作降魔雷!”
这....
听得两只狐狸面面相觑。
倒不是说诗偈本身古老,而是这种吟诗自报家门连带着表明志向道途的做法,充满了上古时期那些大能高士登场时的做派。
在如今这个信息交流愈发直接的时代,已经很少见到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念开场白了。
更关键的是,这位大师透露出的信息量,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不一般!
儒佛双修!两家都是顶级!
更牵扯地府、心怀降魔大愿……这身份背景、这实力底蕴、这志向野心强大到了难以估量的地步!
了不得,了不得!
两只狐狸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看向许宣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仰望和一丝期盼。
“咳咳。”
此时小青轻咳,这是在责备两只狐狸怎么如此没有眼力见,现在该看我了。
“钱塘水府炼真形,四湖烟波铸玉鳞。”
“龙门万丈从容越,青锋一蜕即通明。”
“本君小青,历的是大劫为舟,四渎作筏的逆行天道。掌四湖晴雨布恩泽,镇钱塘风水济苍生。今见因果乱潮信,且将旧怨化新盟!”
两只狐狸一震再震,绕是平常都是玲珑剔透的心,今日也是有些难以招架,甚至有些冷场。
如果之前有铺垫就算了,但这种零帧起手的风格着实有些突然。
我们……我们也要立刻作诗回应吗?
胡四脑中甚至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
作为以文雅智慧著称的狐族,吟诗作对本是雅事,可眼下这气氛……搜肠刮肚,一时竟想不出既能匹配对方格调又不失礼数的诗句。
伯裘也是一脸为难,指尖下意识地掐算,仿佛在推演平仄。
幸好!
就在两只狐狸即将陷入“被迫尬诗”的窘境时,前方引路的胡四眼神一亮,如蒙大赦般赶紧开口:
“二位贵客!前方就是族中长老设宴待客之处了,请!”
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打断了这微妙而尴尬的沉默。
许宣和小青顺势望去,只见前方山坳幽静处,出现了一处看似简单的建筑。
说是“待客大殿”,其实颇为粗犷古朴,并非雕梁画栋的宫殿,更像是用几块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巨大山石,巧妙堆砌而成的一个半开放式石厅。
石厅顶部有天然藤蔓垂下,开出星星点点的灵花,周围古木环抱,清泉流淌,别有一番野趣与自然韵味。
然而,灵觉却清晰地感知到,这看似简单的石厅绝不平凡。
石壁之上,残留着极其古老而浓郁的人道气息,有祭祀的虔敬,有盟约的庄重,有欢宴的热烈,仿佛无数人族先民曾在此与狐族共聚。
同时,也缠绕着万族生灵留下的驳杂而强大的意念烙印,有飞禽走兽的印记,有其他妖族的气息,甚至还有些许难以辨别的更古老存在的波动。
身处其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感受到一种跨越种族的的厚重与威严。
青丘底蕴之一,不是凡俗之地啊。
巨石殿堂外,数位狐族长老早已在此静候。
实际上,以许宣手持涂山氏最高信物的来历,按上古礼节它们甚至应该到福地入口处去迎接。
只是刚刚族中小辈正在发疯,它们不得不联手压制才耽搁了时间。
为首一位老狐上前一步,对着许宣和小青,摆出了一套极其古意的礼仪。
口中还吟诵着简短的,音节奇古的迎客祝词。
“……”这下轮到许宣有点尴尬了。
作为“涂山氏代表”他对上古礼仪完全是一窍不通。
“贵客远来,无需多礼。上古旧仪,繁琐了些,是我等拘泥了。请入座。”
显然,比起礼仪是否周全,它们更在意的是来人的实力与底蕴。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狐手持一枚光华流转的玉简走入殿内。
老狐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片刻之后抬起头,看向许宣和小青,原本沉稳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明显的喜悦与振奋之色,连带着其他几位看过玉简内容的长老,眼中也亮起了光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竟是名震九州,鼎鼎大名的法海禅师,与统御四湖的新晋水君!”
“恕老朽等眼拙,先前未能及时认出!二位今日莅临我青丘,当真是……蓬荜生辉,幸甚至哉!”
青丘一族虽然在福地内避世,但对外界的情报网络却一点也不差。
许宣和小青只是刚刚在路上报了家门,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查到了不少关于“法海”和“小青”的情报。
接下来,便是几句简单的“商务寒暄”。
然而,无论是许宣还是几位狐族长老,都心知肚明,这些只是铺垫。
唯有小青大王在认真的吃着桌子上的饼子,她已经把脑子寄存到了许宣那里。
茶过一盏,为首的老狐轻轻放下手中玉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禅师,实不相瞒....”
许宣知道正戏来了。
青丘一族果然出事了。
只是没想到竟然和情劫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