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此,缘生源死。
年轻的法海结束了今日的神游。
元神方才遍照九州,并非为了赏玩风光,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视线洞察着红尘万象的“真实”。
在他眼中:
市井巷陌升腾的,不是温馨的烟火气,而是无数凡夫俗子的贪、嗔、痴念凝结而成的彩色瘴气,污浊粘稠,遮蔽灵台。
酒旗招展的热闹处更涌动着口腹之欲的粘稠漩涡,将一个个灵魂拖入短暂的迷醉与永恒的沉沦。
男女欢爱演绎的,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两具森森白骨披着短暂皮囊,在名为“情欲”的业火中扭曲相拥。
每一声情话呢喃,都如同为彼此身上的因果锁链又增添了一道更紧的箍痕,难以超脱。
钱塘夜景展现的,更非人间的繁华盛景,而是众多的执念,对财的贪、对名的求、对情的痴、对生的惧……
整座城池就像一具庞大而透明的骸骨,表面灯火辉煌,内里却爬满了闪烁着各色欲望光芒的“萤火虫”,诡异而悲哀。
法海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可若仔细看去,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如同大海深处般幽暗汹涌,且充满暗流。
他想起前些时日,于钱塘郊外偶遇的那场大雨。
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被困于野外,危在旦夕。
当时,他分明感应到两道妖气悄然靠近,本欲出手除妖,却愕然发现两条蛇妖竟是在以自身法力,护持那产妇平安生产,驱散阴寒。
“妖……也有善心?”
此刻回想,心中那不稳的涟漪再次泛起。
试图重新入定修行,以佛法镇压这不应有的杂念。
然而,往日顺畅无碍的修行,今日却仿佛遇到了无形的悬崖。
无论如何运转心法,凝聚佛力,道行都进无可进。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境界之间。
更让这位天生佛子困惑的是,尝试感应西天极乐时,灵觉所至,并非想象中的佛光普照、梵音浩荡,反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生灭的黑色净土。
“为什么?”
法海低声自问,平静的语气下是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不被察觉的焦躁。
“明明我已经看破了这万丈红尘的虚妄假象,为何……”
道心之惑,开始悄然滋生。
另一边。
许宣也从无知无觉的沉睡中醒来。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环顾自己这间简陋却整洁的书房兼卧室。
“没想到竟然睡得这么沉……自己还真是心大啊。”
昨夜的经历可谓跌宕起伏。
先是因听闻法海而引发了极度担忧与恐惧,接着是冷静下来进行的各种分析与猜测,再然后……或许是精神过度紧绷后的自我保护,沉沉睡去。
这一觉,异常深沉。
此刻醒来,推门走到小院之中,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晨光熹微,空气清新。
奇怪的是,非但没有熬夜后的疲惫,反而感觉格外的神清气爽。
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的第二天,许宣决定——上班去!
经过一夜的混乱与沉睡,他清醒地认识到几个现实:
首先,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朝代,似是而非,还夹杂着一些无法归类的特色。
这意味着脑子里那些关于历史大势、名人典故、甚至地理矿产知识价值下降了很多,至少不能盲目套用。
其次,原身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可怜。
父母早亡,没什么至亲在世,只有几个谈不上多深交情的“酒肉朋友”。
换句话说,基本上没谁会特别关注他的日常起居、性情变化。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无地可去啊!
既然这个世界有法海禅师这样降妖伏魔的高僧,是不是也侧面说明了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妖魔鬼怪在活动?
而且恐怕不在少数!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贸然离开相对安定繁华的钱塘城,跑到荒郊野外或者陌生地方去,岂不是送上门的外卖?
“等局面稳定了,再想办法。”
“最好能找个机会,去什么名山大川洞天福地,拜个师父,学点道法神通什么的。”
修行的吸引力,对于这种外乡人来说非常巨大。
毕竟谁不想摆脱“凡人”的桎梏?谁不想飞起来?
教书先生这个安稳但平凡的职位吸引力远远不如那些高来高去的“高人”。
实在不行……去寺里学两手也不错,总比哪天莫名其妙成了哪个妖魔的血食要强得多。
当然金山寺不行,理由就跟他不愿意在钱塘久待一样。
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仔细整理好身上半旧的青衫,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先生。
然后,再次重温了一遍“原身”的记忆。
做完这一切,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破旧的老木门前。
新的一天,新的世界,新的人生,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豪气和期待。
“我,来啦!!!”
回应他这声低调宣言的是——
“咔嚓——!!!!!!”
毫无征兆!
震耳欲聋的恐怖雷鸣直接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开!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连一片乌云都没有,这晴天霹雳来得如此突兀、如此骇人!
整个钱塘城的老百姓,无论是在家中、在街上、在店铺里,都被这声惊雷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惊惧与困惑。
“大白天的,哪来的雷?”
“晴空霹雳!这……这不是好兆头啊!”
“怕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街头巷尾,瞬间议论纷纷,一种不安的气氛开始弥漫。
而许宣更是被这声惊雷吓得是欲哭无泪。
作为外乡人,第一反应就是这雷是指向我来的?!
这新世界……这么危险的吗?还有天象变化?
那还是低调一些吧。
同一时间,金山寺内,那口悬挂了数百年的青铜大钟一声长鸣,声震云霄,与那晴空惊雷隐隐形成了奇异的呼应!
“哼!”盘坐于禅房内的法海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乍现。
“何方妖孽?!”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间腾空而起,悬立于金山寺上空!
只见他右手佛尘一挥,拨开那无形无质的云气。
同时双目之中金光大盛,已然运起了地藏法眼。
此眼能观幽冥,辨善恶,查妖踪,洞察虚妄,两道如有实质的金光扫遍四面八方。
强势霸道的凛然佛意弥漫开来,伴随着他冰冷的宣告:
“这江南,容不得妖孽撒野!”
雷声与钟鸣同样惊动了西湖深处。
正在水中静修的白素贞心有所感,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立刻施展探查法术,一道温和却覆盖极广的神念波动悄然扩散,寻觅着可能与这天象共鸣的特殊气息或因果牵连。
“心血来潮,竟与天象共鸣……莫非是菩萨点拨的因果机缘,就要应在此刻显现了?”
旁边的小青……
小青只顾着抱着胳膊哆嗦,嘴里嘟囔着:“阿嚏!姐姐……好像打雷了?是不是要下雨啊?最近天气是有些冷,水里凉飕飕的……”
片刻之后。
法海那洞察一切的地藏法眼扫遍了钱塘内外,白素贞那温和却无孔不入的神念也细细感应了每一处异常。
结果却让两者都感到了意外——没有任何发现!
没有妖气冲天,没有魔踪隐现,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仿佛真的只是天地间一次偶然的“意外”。
“哼!”
法海冷哼一声,穿上袈裟缓缓落回地面。
以他的性格和修为,绝不相信这仅仅是个巧合。
目光如电,扫向山下那座繁华而“污浊”的钱塘城。
“也罢,与其在此空等,不如亲入万丈红尘细细查访!任你藏得再深,只要在这江南地界,便休想逃过贫僧法眼!”
迈开步伐,一步步朝着山下那座充满“彩色瘴气”与“欲望萤火”的钱塘城走去。
西湖中,白素贞也缓缓收回了探查的心思。
“看来……并非应在此刻。距离三月初三还有些时日。”
“不过既然心有感应,去看看也无妨。”
说着,衣袖轻挥,一道柔和的水光将她和一脸茫然的小青包裹。顺着西湖联通外界的暗河水脉,朝着钱塘城的方向无声潜去。
另一边。
许宣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踏了出去。
没走几步,便有街坊邻居热情地打招呼:
“哟,许教习,这么早,上课去啊?”一位卖早点的摊主笑着招呼。
“许教习,看看我这新进的莱菔,水灵灵的,可是好东西!要不要带几根回去?煲汤清火!”菜贩子殷勤地推荐。
“许相公!”一位酒铺掌柜眼尖,打量了他一下,关切道,“瞧您这脸色有些苍白啊!是不是最近教书辛苦了?不如来一坛我家祖传的上等虎骨酒,补气壮阳,最是滋养!”
面对这些或真诚或带着生意经的问候,许宣起初还有些局促,但很快便适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略显书卷气的笑容,一一客气回应。
虽然没什么至亲,但“锦天书院教书先生”这个身份,在文风昌盛的江南,还是颇受尊重的。
加上原身似乎性情温和,与人为善,在街坊中口碑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