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世界之中只有白素贞一个活人。
准确的说是唯一一个站着的生灵。
那些曾在青丘界中生活的狐族全部躺在地上,陷入了某种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沉睡。
意识依旧被留在了那方正在缓缓闭合的情丝世界之中。
白素贞此时失去了素雅的气质,眼神之中的情绪快要溢出来了,因为不远处的人影可真是...可真是...不会骂人的痛苦再次出现。
盘坐于地,青衫半旧,发丝微乱,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正是未曾醒来的许宣。
白素贞的手有些痒痒。
手掌抬起,修长白皙,谁料到却是掌心向下对准了许宣的天灵盖。
只需一掌落下,一千七百年道行凝聚的全力一击,足以让这个让她头疼了不知多久的男人神魂俱灭。
上一次那场“入梦”中,他也曾这样坏过她的局。
那时有若虚在,在关键时刻带着许宣逃跑,躲过了雷霆之怒。
可这一次没有人能拦得住了。
杀意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足以让任何感知到的人肝胆俱裂。
可那手掌始终没有落下。
“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想起他在情丝世界中最后说的那些话。
许宣既然承诺了,或许真的会有什么不同?
当然若是如上次一样……
白素贞的目光冷了下来。
抬手。
一道道阵旗从她袖中飞出,插在四周。
五方五旗,勾连天地。上接星辰,下引九渊。
天上地下,全部都被封锁。
只需令牌一震。
星辰之力从九天倾泻而下,太阳真火从虚空深处涌出,太白庚金化作无数锋锐的剑芒,九幽弱水凝聚成幽深的漩涡,九渊地脉在大地深处轰鸣回应。
天地之力,当场开始炼化!
是将一个人的肉身、神魂、灵光、因果,从存在的最根基处一点一点炼成虚无。
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除非姓许的在现实世界,也能处于那种特殊的“复苏”状态。
白素贞收回了手,站在五方阵旗之外。
“要是这样还能跑掉——那就追杀你。”
夫妻一场之后白素贞的很多想法,其实多了不少人味。
只是有些偏激了而已。
许宣自不知道自己的肉身已经进了阵法里。
还在情丝世界之中得瑟。
“看见没有?”
他站在那即将闭合的世界边界附近,双手叉腰,下巴微扬。
别管招式阴险不阴险,咱高低是压了白素贞一头不是。
小青:“……”
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方才合体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许宣一喊“小青”就冲过去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没有时间思考。
现在,尘埃落定才开始咋咋呼呼。
“我……我……”
“我怎么就帮着许宣,把姐姐给扫出去了?!”
那语气,那表情,那瞪大的眼睛活像一只犯了天大错误的小动物,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要死了要死了!”
开始原地转圈。
绿衣飘动,发丝飞扬,整个人如同一只小陀螺。
“我会被姐姐打死的!”
“一定会被打死的!”
许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小妖怪啊小妖怪~~~~
他实在是看不惯这股怂样。
“咱们当着白姑娘的面伏低做小就算了,”他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小青肩上,“怎么人都不在这了,还怕起来了?”
“不要怕,只要完成你姐姐的愿望就可以了。”
愿望?
姐姐的愿望…是斩断情劫?
许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近乎胜券在握的从容。
“这种事,她哪里有我擅长。”
小青瞬间就不怕了。
老许这话说得在理。
若说实力,那高低之分很明显。正面打,就算许青再现也不是对手。
可要说智慧……不是我小青大王吹!
我和许宣合力,堪称行走人间的智者!
既然许大魔王如此笃定,那说明搞定这件事,并不难。
小青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把那“要死了”的恐慌压了下去。
然后,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该怎么做?”
许宣没有立刻回答,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一枚琥珀,从虚空深处缓缓浮现。
那琥珀有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一道蜷缩的身影。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面容绝美,双目紧闭,正是白蛇。
是白素贞在情丝世界中被剥离的那部分灵光。
“我们什么都不要做。”
小青一愣。
什么都不要做?
“人世间的情爱。”
许宣的目光从琥珀上移开,望向那正在闭合的世界边界,望向那方被金色丝线缠绕过的人间。
“没有那么可怕。”
话音落下,轻轻一推,那枚封存着白蛇的琥珀,从掌心滑落向着下方人间坠落。
然后又抬起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探入自己神魂深处。
白素贞之前的分法太简单了。
这是许宣在剥离自己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的事情。
所谓“杂质”真的只是“杂质”吗?所谓的“纯净”,也只是一部分而已。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里是外人分得清楚的?
还是自己对自己最了解,下手最狠。
第一道,各种后世的记忆。
那些不属于此界的关于“未来”的记忆,科技、城市、网络、飞机、手机……
那些让他始终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膜的“异乡”记忆化作一道流光向上飞去,成为天穹之上的星辰。
第二道,境界。
四境修为化作一道流光,进入画卷之中如春风化雨,开始让已经残破的世界焕发生机。
第三道,法力也尽数剥离。
第四道,魔性。第五道,业火。第六道,各种庇佑尽数剥离。
最后——白莲。
三十六品绽放的白莲承载着他很多不可思议的信念。
抬手从心海深处,轻轻取出。
然后一扔,飞向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太阳融入其中。
那光芒中,隐约可见一朵莲花的轮廓。
全部扔完之后感觉自己空荡荡的。
但还差一步,主动分裂自己的灵光。
许宣站在虚空之中,闭上眼睛,心念一动,一分为二。
左边那道灵光,落地成人。
青衫半旧,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三分书卷气、三分温和、还有三分……茫然。
书生。
右边那道灵光,落地成人。
僧袍朴素,眉目端正,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持戒精严的气息。
和尚。
两人站在虚空之中,对视一眼。
“我是法海。”
和尚开口。
小青翻了个白眼,她都想吐了。
又来?
你们夫妻俩到底要玩多少次这种把戏?
“我是许仙。”
书生开口。
小青想吐第二口,张嘴突然顿住。
“你叫啥啊~~~啊!”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自称“许仙”的书生。
许宣?许仙?
“你姐姐的思路没有问题。”
“但作为大修行者的她,太习惯于掌控一切。”
“爱情这种东西,顺其自然就好了,哪里需要那么多的手段。”
“再说以她的实力,还无法更改我的意志。”
“所以越是有掌控,越是会本能的反抗。”
“从有可能成功,变成了绝无可能成功。”
两人异口同声。
“这就是因果。”
小青懂了,什么“顺其自然”,什么“因果”,什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穿了,就一句话:姓许的一身反骨,谁都别想管着他呗。
姐姐想用剧本掌控他,他就把剧本撕了。姐姐想用斩劫束缚他,他就把劫数改了。
姐姐想用分离让他“纯净”,他就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扔得满天满地。
真是天生的魔头。
不是贬义,是事实陈述。
“那你不管这些,就会顺着你的想法进行,让白蛇斩劫吗?”
许宣看着她。
以一种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语气说道:“只要运气好,就够了。”
小青一愣,你现在说运气?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余生安稳,笑对花开。”
话音落下那两道身影同时转身,向着下方那方正在演化的人间坠落。
一边下坠一边封印记忆。
书生的眼神越来越茫然,那三分书卷气越来越浓,属于“许宣”的痕迹越来越淡。
和尚的眼神越来越清净,那持戒精严的气息越来越纯,那属于“法海”的印记越来越深。
小青站在原地有些愣神,然后也封印了自己的记忆跟着跳了下去。
那就再玩玩呗。
反正姓许的失败了,她是绝对不会给他求情的。
绝对不会!
下方的世界,开始演化。
这一次没有了各种意外,没有了那些突如其来的变量,没有了那些让白素贞头疼一万次的“不配合”。
许宣给自己施加的限制,非常简单:
直到白蛇醒悟,他才会归来。
若是白蛇沉沦于情劫之中.....
千年,他就跟着沉沦千年。万年,他就跟着沉沦万年。
不到大罗金仙境界,就没有不朽金性。没有不朽金性,就无法改变神魂本质。
他会在那虚幻的世界之中一直沉沦,无法归来,直到被磨灭。
所以和小青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已经破釜沉舟。
下方。
经典的故事,开始上演。
“求求你放过它吧,它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