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七百年前,峨眉山脚,一个小小的牧童,拦在一个捕蛇人面前。那捕蛇人手里捏着一条小白蛇,蛇身纤细,鳞片暗淡,正在拼命挣扎。
捕蛇人看了看手中这条小蛇,不过筷子粗细,卖不了几个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倔强的小牧童。
“给你可以,拿什么换?”
牧童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娘给他带的午饭,两个白面馒头。
“给你。”
捕蛇人接过馒头,把小蛇往牧童手里一塞,扬长而去。
牧童蹲下身,把小蛇放在草丛里。
“快走,别让坏人再抓到你了。”
小白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竖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它游入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一千七百年后。
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山峰从中裂开,白色巨蟒,从山腹深处破山而出!
那巨蟒百丈之长,鳞片雪白如玉,双眸如同两颗璀璨的宝石。它盘踞在山巅之上,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一千七百年……终于成了。”
后观音菩萨点化,白蛇化作人形,名唤白素贞。
前往人间寻找当年那个救她的小牧童。
路上还收服了一条一看就很憨批的小青蛇,两人一见面就有种家人般的感觉,于是就成了姐妹。
随后这个世界,许许多多人的命运都被这条白蛇,以及当年的牧童现在的许仙影响到。
法海更是和这对夫妻,纠缠了半辈子。终是人妖殊途,要尽自己的一颗佛心,以及解决一点点私人恩怨。
不过此许仙,非彼许仙。
不是那个软弱懦弱的书生。而是一个气血阳刚、掌法不俗、无法无天的书生。
保安堂开在钱塘最热闹的街口,每日门庭若市。他开的药方见效快、价格低,把周围几家药铺挤得几乎开不下去。
三皇祖师会来斗宝?
行。
许仙靠着娘子搞来了几样厉害的不得了的仙宝,打的这些老头子灰头土脸,直接施展手段吞并了这个民间组织。
梁王更惨。
梁世子这次依旧登场跋扈,收场惨淡,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许仙不知从哪儿翻出他们家贪墨赈灾粮款的证据,如此也就罢了,还用了一些手段做了一些谋反的证据出来,还有勾结白莲教的证据。
皇帝震怒,直接抄家灭族。
蛤蟆精?
那癞蛤蟆刚在钱塘城外摆了个摊子装神弄鬼,自称“蟾蜍大仙”,骗了几个老头老太太的钱。
许仙路过,看了一眼。
“娘子,你看那蛤蟆,腿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白素贞定睛一看。
“有妖气。”
当晚蛤蟆精死在了自己挖的洞里。
其他的劲爆剧情也是不少,钱塘热闹得不像话。
当然,法海作为大BOSS也不是纯纯的固执。
是个心有正法的大和尚,手段高,法力强,更擅长辩法。
许仙和他论法,论了一天一夜。
从佛法的本源,到修行的真谛,从戒律的意义,到慈悲的边界。
两人坐在金山寺的禅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谁都没能说服谁。
最后。
法海不顾影响出手了,不是因为辩不过,是因为许仙的心态入魔了。
无法无天久了,白素贞又没有约束过自家相公,自然是会落入魔道之中。
看着那双逐渐染上暗色的眼眸,知道不能再拖了。
斗法一场,最终以力取胜。
雷峰塔。
镇!
许仙被镇入塔底。
白素贞没有水漫金山,没有发疯入魔,只是静静地守在塔外。
每日隔着那厚重的塔门,与许仙说话。
“今天天气好,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隔壁王婆的豆腐又涨价了,说是因为豆子贵了。”
“小青又闯祸了,把张员外家的公子打了一顿,说是因为他调戏良家妇女。”
许仙在塔里听着,有时回应几句,有时只是沉默。
他在对抗自己的魔性。
反正就是故事精彩绝伦,你方唱罢我登场。
嗯....是真的在唱。
每到关键时刻熟悉的节奏就会出现。
“青城山下白素贞~~~”
“啊~~~啊~~~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烟嘞~~~”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天也不懂情~~~”
就连小青也跟着蹭了几个经典曲目。
最终中央许仕林以人间之力破除了法海的手段,
那一日雷峰塔前。
许仕林站在塔门外抬手轻轻一推,困了许仙数十年的封印应声而破。
许仙从塔中走出,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之下。
他那双被入魔染得幽暗的眼眸,在文曲星轻轻一点之下浊气尽消,清明如初。
白素贞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娘子。”
一家三口,生活幸福美满。
保安堂重新开张,许仙坐诊,白素贞抓药。
隔壁王婆的豆腐依旧香,老艄公的船依旧在西湖上晃悠,那荒腔走板的歌声依旧时不时响起。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那根红的发黑的情劫之线几乎没有几分发挥的余地,顺畅得不得了。
每一次它试图收紧,试图引发冲突,试图让这对夫妻重蹈覆辙总会有一些恰到好处的意外,把它轻轻拨开。
或是许仕林恰好出现,或是法海恰好来访,或是小青恰好闯祸。
或是王婆的豆腐恰好卖完了,白素贞去买豆腐,错过了与许仙吵架的时机。
这也能叫顺其自然?
这叫顺某人心意而不自知。
而许宣没有任何归来的迹象,一次都没有。
毕竟你侬我侬一辈子,白蛇哪里还记得求取正果的事情?
五十年后,许仙病了。
当年入魔伤了根基,药石无用,法力无用,什么都无用。
那一日躺在病榻之上,握着白素贞的手。
“娘子。”
“这辈子,值了。”
白素贞的眼泪,无声滑落。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三十年。
她守着那座坟,从满头青丝,守到鬓发如霜。
又过了几年。
许仕林也老了,在睡梦中含笑而去。
死后化作一道流光,回归天上。继续当了星官。
再过几年,法海圆寂了,金山寺的钟声敲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终究是放不下心结。
许仙入魔,与他有关。许仙入塔,与他有关。夫妻分离,也与他有关。
心结就是心结。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无法圆满。
圆寂。
再过百年。
人间皇朝都变了。
钱塘的城墙修了又拆,拆了又修。保安堂的招牌,早已不知去向。
只有西湖还在。只有那断桥还在。
白蛇传的故事都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白蛇最后被镇压在雷峰塔下,永世不得翻身。有的说,许仙是个负心汉,出卖了自己的妻子。有的说,法海是正义的化身,降妖除魔,功德圆满。
也有的说白蛇与许仙,最后在一起了,他们过了一辈子,生了儿子,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白素贞听过这些版本。
每一个都听。
听到好的,嘴角微微上扬。听到坏的,也只是摇摇头。
这一日,她坐在西湖边。
面容已经苍老得如同一个寻常的老奶奶,头发全白,皱纹爬满脸颊。
没有人知道她是那条白蛇。没有人知道她下山时已经活了一千七百年,开店钱塘又活了一百多年。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爱人没了。孩子没了。仇人都没了。
还有什么?
她转头,看向小青。这个妹妹还在这里傻噔噔地混日子。
或许……该做点什么了。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一百多年来,她从未想过“修行”二字。
许仙在的时候,不想。许仙走了,不想。许仕林走了,不想。法海走了,不想。
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修行。
又是百年。西湖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断桥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白素贞坐在山巅。周身的气息,已经与百年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守着灵前、鬓发如霜的老奶奶,而是一千九百年道行的白蛇。
那一百年的沉寂,那一百年的守候,那一百年的“什么都不想”,最终化作了一种奇异的沉淀。
修回了以前的修为,又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又找回了求道之心。
不是当年那种“必须斩劫才能成道”的执念。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根丝线。
两百年前,它还红的发黑,浓得化不开,此刻已经稀薄如雾。
一滴眼泪。
从她眼角滑落。
那是她修行一千九百年以来最后的一滴眼泪。
飞升天门。
金光万道,紫气千条。
推开这座门,她竟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惊讶的看着自己。
“原来如此.....”
世界,终结。
那方情丝世界,那方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爱恨痴缠的人间开始崩塌。
太阳之中,许宣的意识,归来了。
莲台之上,他端坐其中看着手中的东西。
一滴眼泪。
觉悟之泪。
晶莹剔透,如同一颗小小的珍珠。
泪中,倒映着他们的一生——断桥初遇、成亲拜堂、保安堂行医、金山寺对峙、一百年相守、五十年守灵、一百年修行……
所有的一切。
良久。
声音不高,却仿佛从那天穹之外、从这世界之上、从那三十六品白莲深处——同时传来。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做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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