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身形佝偻得像一截枯老的树根,灰布衣衫垂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头发花白,稀稀疏疏地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布满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如同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大地。
她听得见身后的脚步声,并不抬头。那只端着碗的手,便在这时缓缓抬了起来。
碗是寻常的碗,甚至有些粗陋。粗陶烧制,釉色不均匀,碗沿缺了一小块,露出里头灰白的胎质。碗里盛着的,便是那传说中的孟婆汤。
没有颜色,清澈得像忘川的水,却又不是水。
碗底微微荡漾,泛起极淡的雾气,袅袅地升起,又无声地散开。
那雾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能让人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轻,轻到几乎闻不到,却能让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安宁。
“喝了吧。”
声音苍老,干涩,却意外地轻柔。像深秋的风拂过枯叶,没有温度,却让人安心。
许宣看着那只碗,看着碗里的汤,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雾气。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好累。
真的好累。
从进入阴间开始,就一直在逃,一直在打,一直在拼。
从第七大狱,跑出了整个中央大地狱。又飞过了小半个背阴山。跑了一趟完整的黄泉路。流窜了十座阎罗殿。
打血魔,打黑山,打鬼王。一茬接一茬,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无休无止。
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吗?
喝了吧。
喝了就可以忘记一切。
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忘记那些该忘记的和不该忘记的。
许宣伸出手。
然后——啪!
一巴掌把碗给扇飞了。
老太太愣住了。
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不解,到震惊到——恐惧。
许宣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露出了狞笑。
“你这鬼王有些东西。”
“竟然能破开我的神魂防御,做出连我都一时间分不清的幻境。”
“老子还当自己又得到了大佬的青睐呢?”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宣的手,收得更紧了,笑容也越发狰狞。
“不过……”
“你可能不知道——”
“我早在第二次复活的时候,就透支了自己所有的未来。”
“我喝不喝汤,都没资格转世!”
“桀桀桀桀……”
老太婆扭曲的脸上直接呆滞,信息量太大,有些宕机。
她或者说它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亡魂,听过无数故事。有冤屈的,有悔恨的,有不甘的,有绝望的。每一个来到奈何桥头的魂魄,都有着自己的执念,自己的遗憾,自己的放不下。
但从来没有一个,会说透支了自己所有的未来,没资格转世。
你这魔头的人生经历,着实是我想不到的,怎么能……如此惨烈?
但没等它开口说点什么,一只大手已经扯下了它的面皮。
露出底下那张虚幻的鬼脸。
青面,獠牙,幽绿的瞳孔,正是桃止山鬼王的本来面目。
许宣看着那张鬼脸,笑容依旧狰狞,眼神却冷得像九幽的寒冰。
“很好,桃止山的小鬼。”
“我记住你们了。”
桃止山鬼王已经惊恐得不行了,因为它感受到了那种恐怖的……小心眼。
如果这个魔头真的活着离开了阴间……桃止山可能就是下一个嶓冢山。
想要开口求饶但来不及了。
嘎巴一声脆响。
虚幻的鬼躯在许宣手中猛地一震,然后软软地垂下。
明明是可以撬动规则的神通,明明是可以制造连许宣都一时分不清的幻境,明明有着如此诡异如此强大的天赋。
最终却成了自己取死的捷径,这鬼王也是命不好。
许宣松开手,然后眼前猛地一亮。
六合一的刑罚之光,已经来到了眼前。
六种毁灭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真是完美的杀戮神通啊。
大阿那吒王的三颗脑袋六只眼睛,此刻全部盯着许宣。
目光中,有无尽的恨意,无尽的疯狂,无尽的快意。
它和许宣的仇恨,比天高,比海深。这份仇怨可以说排在阴间第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第一,已经被黑山牢牢占据。死后也没有可以超越它的存在了。
光芒越发璀璨,越发炽烈。
就在这一刻许宣突然沉了下去,沉入了脚下的黑山残骸之中。
黑色的岩石,破碎的山体,布满沟壑和孔洞的残骸此刻成了唯一的庇护,打算借用这层皮肤来抗住第一波的风吹雨打。
轰——!!!
原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山体,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几乎要被彻底摧毁。
但光芒,被黑山残骸生生挡下了一瞬。
足够了。
许宣藏在黑山残骸之中,感受着那恐怖的冲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浪费。
他说过要带着老黑的那一份走下去的。
老黑,你死得不亏。
然后,在那屏障阻挡的一瞬间开始思考,怎么活命?
手中的飞龙在天的符箓拿出来又收回去,这是对抗长眉的终极必杀,此时使用未免有些浪费。
不用的话....万一大招没放出来就死了,也挺可笑的,难办啊。
长眉此时的感觉也不比许宣强到哪里去。
站在虚空之中,手持长剑,面对着那铺天盖地的能量洪流一剑接一剑,一剑接一剑。
剑光如虹,剑意如潮,剑势如山。
每一剑斩出,都有一道攻击被分解,被化解,被斩碎。眨眼之间已经出了千万剑。
千万剑。
这是什么概念?
寻常剑修,一辈子也出不了这么多剑。
但长眉顾不得了,他在之前几百年的降妖伏魔的修行历程之中也没有做过如此疯狂且不计后果的事情。
只能说师弟死后,真的不一样了。
靠着羁绊破碎的buff,以及境界的提升,凭借着超高的境界硬生生地在分解各种能量冲击,帅得一塌糊涂。
随着出剑,他却是感受到了额外的损耗格外地多。
不仅仅是法力的消耗,还有寿元的流逝,以及生机的枯萎和神魂的疲惫。
眼中光芒一闪猛地举起昊天镜。
镜光流转,照彻十方,看到了主耗鬼王。
罗酆山一系的老大站在虚空之中,身周环绕着无尽的诡异之力呈放射状串联着每一个灵魂,不论敌我。
长眉的眼中,杀意暴涨。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躲在后边算计本座!
以为躲在后面就安全了?以为掌控了因果就无敌了?
天真。
猛地举起长剑,剑尖直指主耗鬼王的方向。
“剑破——虚空!”
主耗鬼王幽绿的瞳孔中,映出那越来越近的剑光,脸色大变。
该死!
这个生人,怎么敢!
轰——!!!
通天彻地的夜叉之躯,猛地一震。一道深深的剑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际,几乎要将它劈成两半。
而长眉,已经杀了过去。
他知道,只要和主耗鬼王纠缠在一起就可以分担一部分火力,甚至有机会反杀。
这就是长眉。
同为人类出身的大魔头,在画风上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而许宣那边也找到了活下去的方法。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佛说无量寿经》中的这一段,此刻在心中回荡。
这是佛门的因果之理,是轮回的真谛,是生死之间的奥秘。
而黑山最后的遗产,正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