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水台的官员目瞪口呆。
站在溪流边看着那暴涨的黄褐色毒水,看着那越来越湍急的水流,看着那越来越诡异的景象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浮现了太史令以及太常的样貌。
实在是过于不详,急忙清空这种恐怖的联想,开始聚焦于这件事本身。
山体之中的轰鸣,在几个月前已经出现过一次。
那一次整个邙山都在震动,然后造成了一个让整个洛阳朝堂震荡至今的大事件。
至于真相他作为都水台的官员,隐约知道一些。
现在,轰鸣再次出现。
不应该啊。
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天下之中的旁边理应为人道最稳固之地。
邙山是皇陵所在,是历代帝王的安息之所,是人道皇气覆盖的圣地。这种地方,怎么会多次出现异动?
就算是有夏日汛期的自然变迁的因素在其中.....可邙山之中,没有大江大河。
那些溪流,泉水,地下水源都勘察过无数遍,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什么大的变化。
最多就是雨季涨一点,旱季落一点,从来不会超出常理。
这……
都水参军脸色骤变。
“不好!”
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几个宿卫兵吼道:
“速去禀报!”
两个宿卫兵立刻出列,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往山外飞奔而去。
剩下的几个宿卫兵则是簇拥着都水参军,往最近的驻扎点赶去,一行人脚步匆匆,神色紧张,不敢有丝毫停留。
邙山虽然有人道皇气覆盖,是天下最神圣的地方之一,但凶险依旧存在,而且隐藏得极深。
若不是最近山中大事牵动着朝堂,他们也不会深入到这种地方。
都水参军一边走,一边思索。
如果排除掉自然变化,那就极有可能是人为。
春日的邙山水涨事件,朝廷的定性是白莲教所为。
那些疯子逆贼冲击皇陵,事后朝廷派了高手追杀,据说那些白莲教徒被杀得七零八落,几乎全军覆没。
现在看来是疯子贼心不死啊~~~~
实际上涉及到了皇陵之事,下层官员只知道部分真相。
春日的那场动乱,远比他们知道的更加不可收拾。
高平陵是整个都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那些被秘密送到核心区的工匠根本不是去修缮的,而是去重建的。
而建好之后则是会被全部灭口,毕竟修皇陵本身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重建一座空坟呢。
所以,白莲教根本不会再来侵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此时能来到这个地方的——只有保安堂。
传讯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然后一头撞入了雾中。
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升起,灰蒙蒙的浓得化不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邙山。
报信的人冲了进去,也没了踪影。
都水参军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举起手中的传讯符想要催动,但那符纸在手中黯淡无光,如同一张废纸。掏出怀中的玉符想要激活,但冰冷沉寂如同一块石头。
所有传讯用的器具,都暂时失效。
都水参军的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白莲教来了!!!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也是可以入教的,对吧?
而在邙山之中,那些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尸魁们,以及那些帝王将相的鬼魂们也是一阵鸡飞狗跳。
作为驻留人间的亡灵,它们汇聚在这天下有数的风水灵验之地自然是有着强绝的力量。
邙山是什么地方?
每一座坟茔,都是一段历史。每一具骸骨,都是一段往事。每一个鬼魂,都是一段传奇。
不转世,不投胎,不离去。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
所以,它们的执念很强,千百年不散,越积越厚,越积越深,越积越恐怖。
但前段时间这处有名的阳世阴土被黄泉突袭了。
所过之处,那些相处了千百年的老朋友们一个个被河水卷走,没的毫无排面。
今天难道又来?
那些帝王将相的鬼魂们此刻全部醒来,感受到下方水脉之中阴气正在暴涨,浓郁冰冷,带着一种熟悉的消解之力。
是黄泉的味道。
它们又感受到了,上方虚空之中,莫名降临的水汽正在封锁整个邙山,隔绝了内外。
尸魁们暴怒。
不论是阴间来鬼还是阳间来人,是不是都太嚣张了?!
怎么敢一次又一次地挑衅它们?怎么敢!!!
砰!!!
一声巨响,一座上古坟茔炸开,惊起满地尘埃。
尘埃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具三岁幼童的骸骨,颅骨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圆润,肋骨,细细的如同鸟儿的骨架,四肢仿佛还在襁褓之中。
但它裹着一身——帝王冕服,与他身量极不相称。
十二章纹的玄色上衣早已朽烂大半,露出底下森白的肋骨;纁色下裳破碎如幡,在无形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十二条旒的冕冠歪斜地扣在小小的颅骨上,玉串早已散落大半,只剩几颗残珠在额前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骨节摩擦的声音。
它浮在半空。
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不断的有怨恨从那里爬出。
那是三岁就被遗忘在冰冷玉殿里的不甘,是奶娘敷衍的怀抱里咽下的最后一口气,是梁冀冷笑声中散去的帝王尊严。
汉冲帝刘炳,汉朝东汉第九位皇帝,终年三岁。
即便是在众多幼子即位、境遇凄惨的皇帝里也算是最惨的那一批了。
母后垂帘,外戚辅政,简直就是地狱开端,更地狱的是即位时才两岁。纯纯的傀儡,一个被梁冀捏在手里的玩具。
皇帝,幼童,惨死,buff叠满。
生前有多惨,死后就有多凶。
刘炳就是这样,死后葬在邙山也算是一方霸主了。
同一时间,山脉之中,又有七八处坟茔炸开。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此起彼伏,如同山崩。
每一处坟茔炸开,都有一道身影升起,恐怖的气息开始弥漫。
能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击的,都是历史中狠角色中的狠角色。
有的是开国元勋,跟着皇帝打天下,杀敌无数,功勋赫赫。死后葬在邙山,享受陪葬的荣耀,却也带着杀伐的戾气。
有的是权倾朝野的权臣,活着的时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了无数人,害了无数命。死后葬在邙山,依旧不甘心,依旧想掌控一切。
有的是战功赫赫的将军,生前杀人如麻,死后戾气冲天。有的是宠冠后宫的妃子,生前争宠,死后争坟。
个个都有着搅动风云或者位高权重的历史故事。
它们此刻全部升起,全部看向那雾气,全部准备撕碎那个敢来撒野的家伙。
然后冲破迷雾的瞬间,就傻眼了。
此时是……午时……
对吧?
邙山之上,夜穹如盖。
漆黑的夜空,无尽的深邃,内里还有无尽的——星辰。
满天星辰,此刻竟像活了过来。
不是夜穹旋转那种亘古不变的律动,而是一种更加激烈的、近乎暴烈的运转。
星辰与星辰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变化。时而拉近,时而疏远。近的时候,几乎要撞在一起。远的时候,几乎要消失在视野尽头。它们彼此牵引,彼此排斥,彼此纠缠,像一张巨大的网在收缩,在扩张。
星光照下来,竟有了重量。
每一寸空气,都被这星光压得沉甸甸的。那些帝王将相的鬼魂们感觉自己的背上压着一座大山,神魂都要被这星光压碎。
呼吸一口,肺腑里都是金属般的腥甜。
星光最浓处,是北斗。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颗星,并列在北天,亮得刺目。
不是温和清辉的亮,是锋芒毕露的亮。
像七柄出鞘的天剑,悬在头顶,随时都要斩落下来。
它们的光芒,霸道地侵染着天地灵机。
每一颗星里,都隐约可见人影绰绰,不是一个人,是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