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的变化如此剧烈,几乎所有的强者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从三江口的龙君,到洞庭湖底的暗流,从豫州境内的黄巾渠帅,到巴蜀群山中的隐修,所有人都感应到了。
九州上空,像是被人用一把烧红的刀,生生剜出了一块疤痕。
那块疤痕在蔓延。
灰带着脓血一般色泽的云层从龙山的山顶向四面八方铺开,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天空。
许宣坐在江陵城头,手指按在琴弦上,没有弹。
眼神凝住了,知道这是长眉和大乘法王出手了。
“许宣。”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多少?”
她在考虑自己现在一个能打几个,结果越看越是心惊,有几个似乎比自己还要厉害的多,这有点犯规了吧。
同时又有点热血沸腾,体内的龙门在压力之下又有了进化的征兆。
生存压力是最猛烈的催化剂,为了延续生命朝着上位生命溯源很正常,此刻小青的瞳孔之中渗出时间的痕迹,而背后则是有些发痒,似乎要长出一对翅膀。
烛龙和战神应龙的基因序列同时在发力,标准的主角临阵突破模板。
而许宣尽管不能认全这些黑气里面都是哪些声名赫赫的魔道巨擘,但也知道这群妖魔鬼怪是给神凤大军增加筹码的。
他甚至能通过灵觉从那些黑气的色泽和质感里,分辨出一些东西来,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是能让一州之地血流成河的货色。
就算往常被人道气运震慑,在九州地面上多少要守点规矩,但这群从雪域回来的东西,已经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了。
那层皮底下,全是疯了的欲望,上头之后什么都做得出来。
抬头,再看向更高的地方。
神凤气运变了。
孽凤还在江陵上空盘旋,但它的模样已经不是几天前的样子了。
焦黑的羽毛上长出了新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被水洗过的淡色,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黑。
尖牙从喙里戳出来,弯钩一样的,上面挂着若有若无的血丝。爪子变得更长了,关节处多了几根倒刺。眼睛里的光从凶戾变成了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如同饥饿的猛兽。
凶戾更胜之前五分。
整个荆州的天地之间都多了许多的负面气息,浓度非常可怕,甚至远超当年大傩失败时的疫鬼之气。
生活在这里,就算没有被邪魔正面吞噬,也会受到负面气息的污染。
人心沉沦如鬼域将会是肉眼可见的未来。
到时候荆州处处都是郭北,人人都是业鬼,八苦三毒成了常态,人间的秩序会彻底崩塌。
嘶~~~~道消魔涨大势啊~~~~着实可怕。
而且头一次没有涨到白莲大魔王的身上。
堂堂白莲教的圣父,保安堂的堂主,阴间掀起血雨腥风的幕后黑手,阳间地下武装力量的头子,竟然不够魔了。
许宣心中一沉,不愧是长眉,手段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破开空城计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不是费尽心思去猜,而是直接用大势碾压。
反正长眉不在乎那些魔道的死活,不在乎神凤的死活,不在乎荆州的死活。
白莲神魂开始疯狂地运转,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又一片一片地合上。每一次开合,都有无数条线从花瓣上延伸出去,像是蛛网,像是根系。
必须要算清楚对方还有什么手段。
就在这个时候,长眉来了。
从城头的另一端沿着城墙,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大乘法王跟在身侧,五色光华在佛光的包裹下若隐若现。
城头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知道你心有大善。”
“你不会不管荆州百姓。”
“不知你此时要如何才能镇压魔灾和兵灾。”
说着话的长眉的目光没有放在许宣身上,也没有放在小青身上。
视线看向城外的虚空。
找白蛇帝君的阵法痕迹,找若虚和尚的虚空波动,找庆有和尚的佛光余韵。找一切可能存在的,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东西。
同时评估这盘棋走到现在,自己还有哪些疏漏,最后的时光里还有什么需要弥补。
毕竟到了周轻云入道的那一刻,才是劫难真正的高潮。
许宣冷冷一笑,还敢出来嘲讽我?
要不是打不过你们....我们正义组合会跟你玩战术?
老子早就大巴掌轮上去了!
左一个,右一个,扇得你们找不着北。扇完了还要问问你们疼不疼,疼就对了,不疼我再扇。
而且打不过已经很麻烦了,偏偏长眉是一个智者,不是那种精通天机道就纯靠计算的术士,是真正的经过了无数场生死搏杀在血与火里滚出来的智者。
当然,自己也是。
所以双方的战斗层面已经到了一个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地步。
“将智者,伐其情”。
这是兵法里的东西。
说的是两个都是聪明人的时候,常规的战术已经都没用。因为你能想到的,对方也能想到。你算到的,对方也算得到。你布置的陷阱,对方一眼就能看穿。
那怎么办?
从情感上下手。从意志上下手。从那些藏在理智底下的、更深的、更软的东西上下手。
把敌人的斗志瓦解掉,把敌人耐心磨光掉,把敌人的判断力搞乱掉。
许宣吞荆州,是这个道理。
长眉魔化荆州,也是这个道理。
这就是“伐其情”。
阴间之战后,双方的斗法又上了一个台阶,更高端,更恐怖了。
“既然知道我心有大善,又是人间正义的化身,还敢如此行事……”
许宣的眼神从长眉脸上滑到大乘法王脸上,又从大乘法王脸上滑回来。
“你们两个——”
“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城头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许.正义.宣蛮横又阴阳的怼了回去。
长眉的表情没有变化,如清风拂面。
大乘法王的表情有变化,眉毛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扎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许宣的心神瞬间从长眉的身上转移到了大乘法王的身上。
很好,这位白莲教的法王大人似乎被劫气影响到了,失去了以往的隐忍,这是一个破绽啊。
若是有机会....可以再吃点好的了。
而长眉知道许宣的恶毒,但也没有提醒自己的同伙,毕竟都是大修行者,应该没有那么容易中招。
可惜他查到了九成九的数据,还揭开了保安堂之主的诸多过往,却是不知道许宣隐藏最深的一个身份。
双方在如此近的距离开始了漫长的对峙,似乎正在魔化的荆州已经完全不需要再去管了。
久到小青在旁边都觉得有点闷。
打又不打,走又不走,站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有意思吗?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所有人同时都抬起了头看向了庐山方向。
一道清气从庐山的最高处迸发出来。
冲上天空的时候,带着一种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读书声。
很多很多人在读。读的不是经文,不是诗词,是那种最古老的、最朴素的、最简单的东西。
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是“民为贵,社稷次之”。
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声音叠在一起,混在一起从庐山的山顶上射出去,像一柄剑。
剑尖刺进了满天的乌云里。
灰黑色的、腐烂的、像是疤痕一样的云层被这道清气一冲,像是一块被锤子砸中的冰,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每一条裂纹都在扩大,每一条裂纹都在把更多的光放进来。
然后清气开始蔓延。
是从庐山山顶上涌下来的带着松针和泥土气息的潮水。
淌过寺庙,淌过山脚的村庄,淌过湖面,淌过江面,淌过那片正在被黑气吞噬的天空。
至大至刚,浩然正气!
塞于天地之间,从庐山到江州,从江州到武昌,从武昌到荆州。
从龙山上下来的妖气、魔气、血煞之气、冤魂之气、巫毒之气嗤嗤地冒着白烟,一层一层地融化。
有几道运气不好的被清气卷进去了,连跑都来不及跑,惨叫着从天上掉下来。
“白鹿书院竟然真的如此配合你?”
“祭圣贤....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长眉发出了第一声惊叹,白鹿书院会出手的概率是百分百,这一步也在计算之中。
他是了解江南三大书院和许宣的关系的,也知道白鹿书院的潜力和能力。
但出现这种程度的大场面,其概率不过三成。
难不成还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时间后退。
退回许宣还没有坐在江陵城头弹琴之前。
保安堂的力量在动员起来之后,那种闪击荆州的效率,是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都感到胆寒的。
不是快慢的问题,是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大乘法王的五路齐出,走的是陆路。大军开拔,粮草先行,斥候探路,将领指挥。每一步都要踩在实地上,每一天都要消耗天文数字的粮食,每一个决策都要经过层层传递。能在半个月之内把十几万大军从荆州腹地推到边境线上,已经算是兵贵神速了。
而保安堂走的是水路。
这片土地上分布着如同毛细血管一样的河道,长江是主动脉,汉水是颈动脉,湘江、沅江、资江、澧水是四条大静脉。
再往下,是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小河、小溪、沟渠、池塘。它们连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南方罩在里面。
这张网的主人,是四湖水君小青大王。
虽然她本人正在许宣身边嗑药打坐疗伤,虽然她走路的样子还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这不妨碍她的权限。
洞庭、鄱阳、太湖、巢湖。四湖的水军,此刻全部动员起来了。
妖王拉船这种事情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可参加过洞庭之战且还活下来的妖王和将军们都清楚,和血战相比拉船不知道有多幸福。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保安堂道人,在坐上船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安稳。
船走得极快,快得像是在水上飞。
所以各地闹白莲、闹黄巾,就跟神兵天降一样,嗖的一下就出现了。
武昌城外,石冰的大军正在开仓取粮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竹竿木棍就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江州城头,神凤的守军还在打盹的时候,裹着黄布的道人已经站在了城门口。荆南四郡,陈贞的骑兵还在山道上赶路的时候,前面的山谷里已经响起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喊声。
这种战力投放的精准度,比大乘法王的五路齐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可见双方都是打擦边球的高手。
而此刻,三奇就在这条水路之上。
他们坐的不是什么好船,就是洞庭湖上最普通的那种渔船,桐油刷的船板,竹篾编的船篷,船头还挂着几串晒干了的鱼。
要是放在平时,这种船在湖里一漂就是一天,打上几网鱼,换几升米,够一家人吃一天。
但此刻,这条渔船在洞庭湖上跑出了超级快艇的气势。
船尾的水花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白线,在墨绿色的湖面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痕迹。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地响,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早同学坐在船头,怀里抱着那把神剑,整个人帅得不行。
季瑞坐在船中间,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全是值钱的物件,准备的非常充分。
宁采臣坐在船尾,手里捏着几封信,是师教授的信,于公的信,还有许师的信,这些信有着可怕的力量。
渔船以直线的方式横穿洞庭湖,直接到了浔阳城码头。
城中歌舞升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清吟小班也正常营业,丝竹之声从二楼的花窗里飘出来,混着酒香和脂粉气,在街巷里弥漫。
一切都像是从几年前的那一场意外中完全恢复了过来。
但三奇知道,没有。
只是神凤的爪牙在这座城里保持住了相当的克制。
没有像在武昌、江州、豫章那样把整座城翻个底朝天。没有杀烧掳掠,没有强征民夫,城门口的盘查虽然严,但收了钱也就过去了。
这种克制的背后,是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弦的这头是神凤的爪牙,弦的那头是白鹿书院,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白鹿山长扛着大刀杀下来。
但上层还能继续生活,底层的人就惨了。
大战一起,交通就断了。
从江州到荆州的官道被军队征用了,从荆州到扬州的水路被战船封锁了,从扬州到豫州的商路被流民堵死了。商人不敢走,货物运不出去,银子进不来。
米店的米缸在一天一天地浅下去。盐铺的盐罐在一罐一罐地空出来。药铺的抽屉里,那些治风寒的、治痢疾的、治跌打损伤的药材,早就被买光了。
价格在涨。
不是一天一天地涨,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涨。
百姓们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一天一天地少下去。死了就被拖到城外去,扔在乱葬岗上,连一张席子都裹不上。
三奇走在浔阳城的街上,看着这一切。
早同学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宁采臣走在最后面,低着头。
对视一眼。
自己等人纵然有可以降妖伏魔的大本领,也无法靠个人之力拯救一方百姓。
只能加快速度出城,浔阳城里的神凤士兵哪里挡得住这三个人。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白鹿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