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季瑞。”
这三个字从季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的随意。
门口的书院学生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季兄!你怎么来了?”
季瑞摆摆手,解释起来太长了,要从许师收到堂主的信说起,说到四湖动员,说到水路闪击,说到浔阳城外的难民,说到他们三个一路爬山上来,这一套说下来,天都黑了。
“进去说。”
学生也不拦,侧身让开了。
季瑞在白鹿书院可是很有面子的。
不是因为他家世好,白鹿书院的学生,有不少家世都是顶好的。
也不是因为他学问好,季瑞的学问在崇绮书院算是不错的,但放在白鹿书院,也就中上。
是靠人情。
当初白鹿送宝可是把最好的几个学生全囊括在内了。
受过他恩惠且还在书院的学生们,听到消息都赶忙过来打个招呼。
季瑞一个一个地点头,一个一个地打招呼,好像回到了主场。
老教授们也过来了。
不是全部,是几个跟崇绮书院有交情的。
“崇绮书院,教导有方啊。”
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夸奖,又像是在客气。
崇绮这一次春闱可是出了一个大风头,在战火燃起来之前整个江南的书院都在讨论这个。
白鹿书院垄断江南第一书院的位置好多年了,几乎就没让出去过。
觐天书院常年垫底,就算于公厉害,但不代表教书就厉害,这是两码事。
但崇绮不一样,崇绮这一次是真的逆袭了,这个成绩让白鹿书院有些失了颜面。
但也仅仅是“有些失了颜面”而已。
而且这件事对白鹿书院来说,未必是坏事,可以给书院的学子们提个醒,不要懈怠。
季瑞目送老教授们走远,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书院里的氛围。
能感受到山下的战火,对这座书院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整个书院空了三分之一,留下来的三分之二又分两种。
一种是不知道怎么办的,山下兵荒马乱,回家也未必安全,留在书院里反而有山长护着,有同窗陪着,有饭吃、有觉睡、有书读。
另一种是有背景的,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或者在地方上有势力,或者干脆就是跟神凤有交情。世道再怎么变,读书人总是要的。
当然,这是现在黄巾还没有爆发。
等到那些东西全部爆发出来,那才是能看出底色的时候。
三人一路往里走,尚未靠近就听见了粗粝的摩擦声。
以他们的战斗经验,可以听出是一把杀气极重的刀正在嘶鸣。
果然推开门看到老沈正坐在一条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手中握着一把刀。
那把刀很大,刀身宽阔,刀背厚实,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刀柄上缠着麻绳,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变成一种暗沉的像是干涸了的老酱一样的颜色。
一看就是正经的杀人刀。
虽然有些奇葩,但三奇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一点,得从根上说。
觐天有于公坐镇,武力值直接到头了。白鹿有沈山长扛刀,标准的老杀才。崇绮本来还算平和,但许宣的强势崛起之后血与火的味道反而是最重得的。
所以三奇在山长的院子里反而感觉有点亲切。
书院里太祥和了,还是这个刀剑的味道得劲。
三人上来拜访自然是先商务一番,这也是传自许师。
季瑞先开口,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各种不要脸的词疯狂叠加,一顶一顶的高帽往沈山长头上扣,扣得又快又稳又准。
“白鹿兴亡”“天下文脉”“苍生社稷”“正气长存”......
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大言不惭,说的让人心生愉悦,真有几分许宣的风范。
早同学则是一身正气的同时露出一脸“我同窗说的都是对的”的表情,时不时点一下头,时不时嗯一声,像是一块非常管用的背景板。
宁采臣则是在关键时刻顺水推舟的点上一句。
“许师说您.....。”
“师教授说过一句话,晚辈一直记着.....”
三人一起发功,差点把老沈吹到天上去。
老沈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是一种被挠到了痒处,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那种表情。
在白鹿书院坐了这么多年,什么吹捧没听过,每年都有外地来的文人墨客慕名而来,写诗作赋,把白鹿书院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读书圣地,把沈山长夸成当代文曲星转世。
只是那些吹捧,隐晦得很,拐了十八个弯,最后还是那个意思。
哪有季瑞说得如此粗俗和直白?
“行了行了。”
“读书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才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山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态度却是和蔼可亲了不少。
“说吧。来干什么?”
季瑞的笑容收了一点。
“请白鹿书院开启大典,镇压荆州境内的邪祟。”
风格转变的极快,差点闪了人的老腰。
可就算是这么劲爆的转折,沈山长还是很从容的应对。
大晋立国以来,天下动荡了多少回,各地起义造反的、割据自立的、流窜劫掠的,多了去了。
哪一次不是死人无数,血流成河?哪一次不是打着“天命所归”“吊民伐罪”的旗号,干着杀人放火的勾当?
这一次的不同在于神凤邀请左道修士参与人道之战,朝廷也请了一些妖邪做对抗,把整个九州搞得乌烟瘴气。
许宣作为有名的正义之士看不下去也是正常的。
而且来寻他求助也是找对了人了。
“你们放心。”
“这方面,就没有我不会的。”
从周公制礼作乐开始,礼就是儒家的根本。
天地有秩序,所以日月星辰各行其道。人间有秩序,所以君臣父子各安其位。礼就是那个把人间的秩序和天地的秩序连在一起的东西。
白鹿书院作为江南第一书院,传承自然是最完整的。
从周礼到仪礼,从礼记到孔府档案,从历代朝廷的典章制度到民间私塾的蒙学仪轨,白鹿书院的藏书楼里都有。
祭天、祭地、祭祖、祭孔、祭社稷、祭风雨雷电、祭山川河流、祭先农先蚕、祭历代帝王——每一种都有完整的仪轨,每一种都有对应的祭器、祭文、祭服、祭乐。
有的是每年都搞的,比如春秋两祭。有的是三年搞一次的,比如祭社稷。有的是遇到大事才搞的,比如祈雨、祈晴、禳灾、驱邪。
镇压邪祟,属于禳灾那一类。
但不管选哪一种,都需要动用几件祭器。
每一件都有着古老的来历,自带多年累积的气运等等,用这些东西来主持大典,效果比普通的法器强十倍不止。
但麻烦的是,因为伯彝簋的事情,现在再动用祭器就得先找几个老教授请示。
所以沈山长需要想一想,不是想能不能做,是想怎么做才能去开口。
当然,这种事情还是可以先答应下来的。
沈山长这人,也是挺喜欢在后辈面前展现自己大佬的从容的那一面的。
但许宣来求助,必然不是小场面。
大魔王推己及人,预估到了魔道联盟那些凶神恶煞必然会出现。
都是纵横人间几百年的魔头,可不是一般的小仪轨就可以驱散的。对付这种东西,得上点硬货才行。
众所周知,季瑞有一个性子急迫的人设,而且还有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特性。
所以当沈山长还在沉吟的时候,带着任务的他忍不住了。
“山长,晚辈有个小建议。”
沈山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说看。”沈山长对于这个能找出白鹿的学生很有好感,觉得不循规蹈矩的读书人还是很少见的,要珍惜。
但接下来他就觉得读书人循规蹈矩一些也不是坏事。
“祭天大典,您觉得怎么样?”
老沈本来还在几个后辈面前装得很德高望重的,一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从容做派。
然后.....
“噗————”
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你们三个小崽子,知道什么是祭天大典吗?”
“那是儒家三祭之首,祭天地。”
此礼起源于周代,旨在表达对天的敬畏和感恩,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最重大的典礼。
用祭天大典来镇压邪祟,自然是没有问题。天的意志,就是天道。天道之下,一切邪祟、妖魔、鬼怪,都是蝼蚁。
但是....此大典必须由皇帝在特定的地点主持。因为其核心的关键,在于利用了‘天子’与天的特殊关系。
所以,祭天大典,是老沈为数不多的不能主持的大礼。
早同学看到沈山长脸色有些卡顿,也是立刻站了起来。
“季瑞!”
“你怎么如此胡言乱语,让山长为难呢!”
“祭天大典是什么?那是........山长怎么办?.......白鹿书院怎么办?”
狂风暴雨一般的批判。
季瑞被骂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只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我脑子不会拐弯。您之前说‘这方面就没有我不会的’,我就以为您真的什么都会呢,谁知道……”
“您还真的不会啊?”
老沈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点我呢?
这个时候宁采臣站了出来打圆场,能听懂人心的琴魔自然是很擅长这种事情。
“季瑞此人,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山长莫怪。祭天大典确实不妥,晚辈等绝无让山长为难之意。只是山下的局势,实在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晚辈斗胆,换个提议。”
“祭天地之礼有些过分了,不如祭圣贤好了。”
“祭孟就可以了。”
宁采臣说完,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早同学点了点头。
“祭孟可行。”
季瑞也点了点头。
“祭孟也行。”
两个人,一个点头,一个嗯了一声,就这么把事儿定了。
沈山长沉默了。
原来不是点我,是演我。
姓许的教出来的学生,和他简直一个德行。
祭天难,祭圣贤就简单了?
祭孔难,祭孟就简单了?
“祭圣贤的大典,可一点都不简单啊。”
几乎要动员整个白鹿书院的人共同参与才行。
而且祭器要取出来,祭服要做新的,祭文要重写,祭乐要排练。张教授管祭器,李教授管祭服,王教授管祭文,赵教授管祭乐。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倔脾气?哪一个不要我亲自去请?请了还不一定答应,答应了还不一定配合,配合了还不一定不出岔子。
真不是一个山长就可以自行决定的。
“此刻既不是冬至日,也不是诞辰日。想找个理由都不好找。”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真的开始思考怎么运作这件事了,因为通过三奇的一些言语可以感受到一件事。
那就是许宣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毕竟那个家伙,可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局势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句话不是问三奇的,是问自己的。
早同学站了起来。
“真的很艰难。”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剑鞘里拔出来的,带着一股冷冽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否则这么大的祭祀请求,许师肯定会亲自来的。”
宁采臣接上了,他的声音比早同学轻一些。
“比上一次去云梦帮师教授寻琴还要凶险。”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山长听懂了。
季瑞说的最简单。
“九死一生。”
老沈犹豫了不到半柱香,脑子里同时在转很多件事。
然后他动了。
猛地站起来,肩上的刀晃了一下,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白亮的光。
“开会。”
议事堂在白鹿书院的最高处,说是最高处,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山坡。
也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看上去跟书院里其他房子没什么区别。但这座屋子里挂着一块匾,是三百年前的一位大儒写的,上面只有四个字:“斯文在兹”。
沈山长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人了。
张教授已经在里面了。李教授、王教授、赵教授也都在。还有几个年纪稍轻的、在书院里管事的先生,也都到了。
三奇没有进去,他们三个是外人,能站在门口已经是山长给的体面了。
老沈坐下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一遍。
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反对来了。
“山长,老夫不是不相信许宣。”
能被于公和殷大学士认可的人,几乎可以算是下一代儒家领袖了。于公什么脾气,在座的都知道。殷大学士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个人都说许宣好,那许宣这个人,至少在品性上,是没有问题的。
“但老夫有自己的考量。”
“神凤和大晋是人道之争。”
没有明着说的话是儒家在这种场面里是非常虚弱的。
“第二点,开启仪式是会消耗白鹿本身的气运的。”
“白鹿书院能在江南屹立几百年,是每一代山长、每一位教授、每一个学生在读书、修身、行善的过程中,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
“山下的事,确实严重。但白鹿书院的气运,是用来教书育人的,不是用来打仗的。”
“第三点……这战火……”
教授们的品性没有什么问题,但品性端正不代表就能理解山下那些人的苦。
他们绝大部分都出身大族,战火对于他们的影响确实不大,而且也没有蔓延到庐山上来。
没有切肤之痛,就没有感同身受。这是人性,不是品德。
老沈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
几位教授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对的,而且大部分人一辈子在书院里教书。他们知道“民不聊生”这个词,知道前辈们哀叹民生多艰的诗词文章。
但....他们没有亲眼看过真正的生灵涂炭。
没有看过饿殍遍野,没有看过十室九空,没有看过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卖掉换一斗米,没有看过一个村子被乱兵洗劫之后的样子。
也没有看过一条路上全是死人,有的倒在路中间,有的倒在沟里,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趴在水边。苍蝇在飞,蛆在爬,臭味能飘出十里地。
见过的人,不会坐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可沈山长见过。
所以他懂许宣的用意,所以才会在半柱香的时间里做出决定。
对和相对,有时候就是这样撞在一起的。没有谁错,只有谁先让步。
一连争论了好几天。
张教授引了《礼记》里的“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说祭圣贤大典不是随便能开的,要有名分,要有依据,要有规矩。李教授引了《孟子》里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白鹿书院现在是“穷”的时候,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去管山下的事?王教授引了《诗经》里的“各敬尔仪,天命不又”,说天命无常,白鹿书院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沈山长没有引经据典。他说的都是人话。
三奇站在门口,听了几天。
直到一只蝴蝶飞了进来,三人的脸色变了。
许师已经在江陵城头大摆空城计了!